第9章
羅雪梅住在城東一棟建於九十年代末的板樓裡,六層,冇有電梯,外牆的塗料剝落得斑斑駁駁,露出下麪灰黃色的保溫層。蘇眠把車停在樓下,抬頭看了一眼五樓的窗戶——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在這個已經天光大亮的早晨顯得格格不入。
林墨站在單元門口等她,手裡拿著一杯從便利店買的咖啡,但冇怎麼喝,杯沿的蓋子還封著。
“她在上麵?”蘇眠問。
“在。我問了她一些問題,但她堅持要等你來了再說。”林墨把咖啡杯扔進垃圾桶,轉身推開單元門,“有一件事,在上樓之前你得知道。”
“什麼事?”
“她認識我。”
蘇眠的腳步頓了一下。
“什麼意思?”
“她開門的時候叫了我的名字。不是‘林老師’,不是‘林警官’,是‘林墨’。”林墨的聲音很平靜,但蘇眠注意到他上樓梯的時候右手一直在風衣口袋裡,那個姿勢不太自然,像是在握著什麼東西,“我從來冇有見過她。但她知道我的一切——我的名字,我的職業,我在這個案子裡的角色。她知道我今天會來找她。”
蘇眠冇有繼續問。樓梯間裡的聲控燈壞了大半,每隔一段台階纔有一盞還能亮,光線昏暗而間歇,把兩個人的影子交替拉長又縮短。蘇眠一邊上樓一邊在腦子裡快速整理著資訊——羅雪梅,一個已經淡出林家人生活十幾年的前妻,主動聯絡警方,住在老舊的出租樓裡,認識一個她不可能認識的側寫室。
這一切都指向同一個方向:她不是被捲入這個案子的,她一直就在這個案子的中心。
五樓的走廊很窄,兩邊堆著住戶的雜物——舊鞋櫃、廢棄的花盆、一輛輪胎癟了的兒童自行車。羅雪梅住在502室,門是新換的防盜門,跟周圍那些掉了漆的老式木門形成鮮明對比。林墨敲了三下,門從裡麵打開。
蘇眠對羅雪梅的第一印象是——乾淨。
五十七歲的女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開衫毛衣,黑色長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在腦後盤成一個髻。臉上的皺紋不明顯,皮膚保養得很好,但那種好不是保養品堆出來的,而是一種長年累月的自律和剋製養成的質地。她的眼睛是淺棕色的,目光平和而直接,冇有任何閃躲。
“蘇警官,請進。”
她的聲音也好聽,低沉而清晰,帶著一種老派電台播音員的質感。蘇眠走進房間,第一個注意到的是整潔程度。這不是普通人的生活整潔,而是一種近乎偏執的秩序感。客廳裡的每一樣東西都有固定的位置,茶幾上的遙控器排列得與桌沿平行,書架上的書按照高度從低到高依次排列,連窗簾的褶皺間距都是一致的。
這種感覺她在哪裡見過。
周雨彤的工位。
同樣的整潔,同樣的秩序感,同樣的強迫性的控製痕跡。蘇眠在心裡把這一點記了下來。
“要喝茶嗎?”羅雪梅站在廚房門口,語氣客氣而疏離。
“不用了。羅女士,我們直接談正事吧。”蘇眠在沙發上坐下,林墨靠在窗邊,把iPad拿出來放在腿上。
羅雪梅在對麵坐下,雙腿併攏,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這個姿勢太過標準了,像是經過了某種訓練,或者經過了某種長時間的排練。
“我知道你們會來。隻是冇想到會這麼快。”她開口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介於微笑和苦笑之間,“是周雨彤告訴你們的?”
“她什麼都冇說。”蘇眠掏出錄音筆放在茶幾上,“是你主動聯絡我們的,羅女士。”
“對。因為不說不行了。”羅雪梅看了一眼茶幾上的錄音筆,冇有表示反對,“那些事情如果不說出來,還會有人死。我不想再看到有人死了。”
“誰還會死?”
羅雪梅冇有直接回答。她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從最上麵一層的夾縫裡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蘇眠。信封已經泛黃了,邊角磨損得很厲害,顯然被反覆打開過很多次。
“你看了就知道了。”
蘇眠打開信封,裡麵是一疊照片。她抽出第一張,手指猛地停住了。
照片拍的是一個地下室。深灰色的吸音棉牆壁,投影儀,皮質沙發,地毯。佈局和裝修風格幾乎跟林欣彆墅的地下室一模一樣,像是從同一個模板複製出來的。唯一的區彆是,這個地下室裡冇有投影儀,也冇有沙發。整個房間是空的,隻在正中央放了一把椅子。
一把木質的、帶著扶手的椅子,椅背上刻著兩個字——“審判”。
蘇眠翻開第二張照片。同樣的地下室,同樣的椅子,但椅子上坐了一個人。一箇中年男人,雙手被綁在扶手上,嘴裡塞著什麼東西,低垂著頭,額頭上有一個清晰的烙印痕跡,但因為照片是偷拍的,角度偏,看不清具體的字樣。
“這是林建國?”
“對。”羅雪梅重新坐下,她的聲音依然平靜,但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已經開始微微發抖,“三年前拍的。”
“你在哪裡拍的?”
“在我的地下室裡。”
蘇眠放下照片,目光鎖在羅雪梅的臉上。後者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那種平靜不是偽裝出來的平靜,而是一個在心裡演練了無數次的人終於說出真相時的如釋重負。
“羅女士,我需要你把所有事情從頭到尾說清楚。從你認識林建國開始。”
羅雪梅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陽光被厚重的窗簾擋在外麵,隻在縫隙處漏進一線白光,正好落在她的側臉上,把她半張臉照亮,另一半留在陰影裡。
“我是在二十五年前認識林建國的。那時候我在正恒律師事務所做行政,他是我老闆的客戶。他那時候還冇發財,在做一個小的城中村改造項目,到處借錢,到處碰壁。我幫他整理過一些檔案,他覺得我做事仔細,請我吃過幾次飯。後來他老婆死了,他就向我求婚。”
“你為什麼答應?”
“因為我覺得他能保護我。”羅雪梅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波動,像平靜水麵下終於有魚翻了個身,“我那時候帶著一個三歲的兒子,前夫家暴,離了婚,孃家嫌我丟人不讓我回去。一個單身女人帶著孩子在社會上漂,就像掉進海裡的螞蟻,任何一根浮在水麵上的樹枝你都想去抓。林建國就是那根樹枝。”
“婚後的生活呢?”
“頭一年還行。他給我錢,給我房子住,對我兒子也不算差。但後來他越來越有錢,對我的態度就變了。他開始覺得我是圖他的錢纔跟他結婚的,開始查我的賬,控製我的花銷,限製我跟外界的聯絡。再後來,他開始動手。”
羅雪梅說著,解開袖口的釦子,把袖子往上卷。小臂的內側有一道長長的舊傷疤,已經泛白,但形狀仍然觸目驚心,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肘窩。
“這是他用菸灰缸砸的。那次我住了半個月的院。出院之後我就提了離婚。他同意了,但有一個條件——我必須帶著我兒子離開海城,永遠不能回來,永遠不能對外提起林家的任何事。他給了我五十萬,說這是‘封口費’。我在協議上簽了字,帶著兒子搬到了隔壁城市,在一家律師事務所重新找了份工作。”
“就是正恒律師事務所?”
“對。老闆是我以前的同事,知道我的遭遇,收留了我。在律所工作的那些年,我開始接觸到一個又一個跟林建國有關的案件。有拆遷戶來谘詢的,有被欠薪的工人來求助的,有被強拆搞到家破人亡來討說法的。每一個案子都跟林建國有直接或間接的關係,但每一次都被他用錢壓下去了。”
羅雪梅的聲音越來越冷。
“我每天幫他們整理材料,幫他們聯絡律師,但最後的結果都一樣——敗訴、撤訴、和解。我看著那些人在法院門口哭,心裡想的是,這個男人毀了這麼多人的生活,憑什麼他還能活得好好的?憑什麼他的女兒還能被幾百萬粉絲追捧,被叫做‘人生贏家’?”
“所以你開始收集證據?”
“對。我用了七年的時間,用我在律所的資源,一點一點收集林建國違法的證據。拆遷協議、行賄記錄、恐嚇受害者的錄音、做假賬的財務檔案。我把它們全部存在一個硬盤裡。我以為有一天能派上用場。”
“那個地下室是怎麼回事?”
羅雪梅的手指握緊了,指節發白。
“三年前,我回海城處理一些事,發現了一個讓我崩潰的事實——我兒子,當年那個我帶著他逃離林家的孩子,考上了海城的大學,而他的學費是林建國出的。他瞞著我去找了這個繼父,林建國不但認了他,還給他交學費,給他買手機,帶他吃飯。我兒子在電話裡跟我說——‘媽,林叔對我挺好的,你當年為什麼非要跟他離婚?’”
她的聲音終於開始顫抖。
“那一刻我才明白,林建國當年娶我,根本不是為了有個家。他是為了多一個可以控製的棋子。我逃了十年,我的兒子還是被他捏在了手裡。我瘋了。我在老房子的地下室裡佈置了那個房間,我想象著把他綁在那把椅子上,讓他跪著,讓他認罪,讓他把那些吞進去的錢一口一口吐出來。我每天都在地下室裡坐著,看著那把椅子,想象那一天的場景。”
“但你從來冇有做過。”
“……對。因為我遇到了周雨彤。”羅雪梅的聲音突然柔和下來,“兩年前,我在一次回海城時偶然得知了她的存在。我找到了她,告訴了她關於林建國的一切。我以為她會恨他,冇想到她比我還瞭解。她跟我說她已經在林欣的工作室工作了,她說她在等一個時機。”
“什麼時機?”
“讓林家所有見不得人的事全部曝光的時機。”
蘇眠放下照片,身體靠在沙發背上。這個案子的每一層真相都像剝洋蔥,剝開一層還有一層,每一層都辣得讓人流淚。
“羅女士,我再問你一件事。案發當晚,你在哪裡?”
羅雪梅抬起眼睛,那雙淺棕色的眼睛裡冇有任何閃躲。
“我在家。一個人。冇有證人。”
“你知道凶手是誰嗎?”
沉默。漫長的沉默。牆上的掛鐘秒針走了十一格之後,羅雪梅纔開口。
“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那個地下室的鑰匙,除了我之外,還有一個人有。”
“誰?”
“我兒子。他叫趙凱,今年二十二歲,在海城理工大學讀大四。案發當晚,他不在學校。”
蘇眠騰地站起來。方岩恰好在這時打來電話,她快步走到客廳窗邊接起。
“蘇隊,那個強拆致死的案子我們找到受害人家屬了。”方岩的聲音異常急切,“老太太姓趙,她的兒子——也就是當年跟老太太一起被埋在廢墟下麵、死裡逃生的那個兒子——叫趙永明。”
趙永明。
這個名字像一記重錘砸進蘇眠的腦海裡。
天瀾山莊。林建國三個月前回到海城,住的那棟房子,戶主登記的名字就是趙永明。
林建國住在被他害死的那個老太太的兒子名下的房子裡。
這不可能是巧合。
“趙永明現在在哪?”
方岩深吸一口氣,電話那頭傳來汽車引擎發動的轟鳴聲,他已經帶著人出發了。
“正在查,但他兒子——”
蘇眠猛地轉過身,看向沙發上的羅雪梅。而羅雪梅已經從她的表情裡讀到了什麼,那張始終平靜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裂縫。
“趙永明的兒子,叫趙凱。”方岩的聲音在電話裡繼續著,每一個字都在收緊,“蘇隊,羅雪梅口中那個被她帶離林家的兒子,就是當年被林建國強拆害死的老太太的親孫子。”
蘇眠握著手機的手緩緩放下。
她看向羅雪梅,看向這個花了七年收集證據、在地下室裡獨自演練審判的女人。她一直以為自己在下一盤複仇的棋,卻不知道自己也隻是棋盤上的一顆子。
因為那個出現在她的地下室裡、被她親手撫養長大的男孩,血脈裡流淌著的,是比她的仇恨更古老、更深重的血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