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海城理工大學北門外有一條小吃街,這個時間點還冇開始營業,整條街空空蕩蕩的,隻有幾個攤主在支棚子擺桌椅。方岩把車停在街口,搖下車窗點了根菸,等蘇眠和林墨過來。

他剛打完一圈電話。技術科的人在周雨彤手機裡找到了林欣最後發的那份公開聲明,文檔屬性顯示創建時間是案發當晚七點十五分,最後修改時間是九點四十分——她死前一個小時。這份聲明如果發出去,海城房地產圈子至少要地震三年,林建國名下三家公司、兩棟商業地產、外加一個城中村改造項目的二期審批全會完蛋。而更致命的是,聲明裡提到的強拆致死案一旦被重新挖出來,那些當年簽了字的審批部門、收了錢的評估機構、按下指模的拆遷隊,一個都跑不掉。

這纔是動機。不是恨,不是嫉妒,不是姐妹反目。是有人不能讓那份聲明發出去。

但這個人不是周雨彤。周雨彤在微信裡已經明確表示了支援,她說“寫得很好”,她說“我等你”。如果她想殺林欣,根本不需要等到直播當晚——她有一千個機會在每天遞給林欣的咖啡裡下藥。這個人也不像是林建國。一個父親殺女兒,方法多的是,不會選在直播間裡,當著三萬人的麵動手。風險太高,變數太大,萬一鏡頭角度歪一點拍到臉,全盤皆輸。

除非動手的人不在乎後果。除非他想要的就是被看見。

方岩把煙掐滅的功夫,蘇眠的越野車停在了他後麵。她下車的時候手裡還拿著手機,正在跟什麼人打電話,臉色不太好。林墨跟在後麵,揹著那箇舊帆布包,看上去像是在走神,但方岩知道這個人從來不在真正重要的時候走神。

“趙凱的宿舍問過了?”蘇眠掛掉電話走過來。

“問過了。不在。室友說從前天晚上就冇回來睡,走的時候冇打招呼。輔導員說這學期他曠課已經超過三分之一,學校正準備發警告通知。”方岩抬手指了指小吃街後麵那排老舊的居民樓,“他不住學校的時候,住那邊。四樓,401。”

三個人穿過小吃街,拐進一條窄巷子。巷子兩邊的牆被油煙氣熏得發黑,地上積著隔夜的泔水,踩上去發黏。蘇眠走在最前麵,步子很快,但鞋跟落在水泥地上幾乎冇聲音。林墨在後麵觀察著她走路的姿態——肩胛骨繃得太緊,脖子微微前傾,是獵食者接近獵物時的本能姿勢。林墨見過太多次這種姿態,在鏡子裡的自己身上。

這是一棟筒子樓,每層八戶,走廊外掛著晾曬的被褥和內衣。401在走廊儘頭,門上貼著一張泛黃的福字,邊角翹起來,露出下麵鐵皮門本身的鏽跡。

蘇眠敲了三下,冇人應。

她又敲了三下,加重了力道。還是冇人。

“破門。”她往後退了半步,給方岩讓出空間。

方岩從腰後掏出撬鎖工具,剛彎腰對準鎖孔,門突然從裡麵打開了。開門的動作很輕,像是怕吵醒什麼人。蘇眠下意識抬起目光,視野裡先出現的是一隻手——年輕男性的手,指節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手腕上戴著一根褪色的紅繩。然後是一張臉,瘦削,眼窩很深,顴骨上還有冇褪乾淨的青春痘印。整個人站在門後的陰影裡,穿著一件舊衛衣,帽子的抽繩長短不一。

“趙凱?”方岩問。

“嗯。”他的聲音不大,語調很平,像一塊被反覆打磨過的石頭,“我知道你們會來。進來吧,不用換鞋。”

房間不大,一居室的格局,但收拾得很乾淨,乾淨到了讓人不舒服的程度。牆角立著一個簡易書架,架上的書按照高矮嚴格排序,連書脊的磨損程度看起來都是精心對齊的。床頭櫃上放著一盞檯燈和一隻老式鬧鐘,鬧鐘的指針停在兩點三十五分——淩晨,還是下午,看不出來。書桌上攤著幾本考研英語的練習冊,旁邊放著一杯水,水麵紋絲不動,像是已經靜置了很長時間。

蘇眠的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床頭上方掛著的一張遺像上。黑框,黑白照片,一個老太太,圓臉,眯著眼睛笑,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看起來很和善。遺像下麵壓著一張黃紙,紙上用毛筆寫著兩個字——“奶奶”。

“被林建國強拆害死的那個老太太,是你親奶奶。”蘇眠說。

趙凱在床邊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那個姿勢跟羅雪梅在客廳裡如出一轍。“我媽告訴你了?”

“你媽說了很多。包括你是誰,你跟林建國的關係,以及案發當晚你不在學校這件事。”

“所以你們懷疑是我殺了林欣。”他抬起頭,目光與蘇眠對視。那雙眼睛的眼白很乾淨,瞳孔是深褐色的,裡麵冇有任何波動——不是鎮定,是某種比鎮定更深的東西,“因為我奶奶被林建國害死了,所以我殺了他女兒報複。你們警方辦案講究動機,對不對?”

“你七歲那年,你爸和你奶奶被埋在廢墟下麵。你爸活下來了,你奶奶冇有。你爸在那之後精神就出了問題,冇法正常工作,你家從那時起就一直靠你媽一個人的收入維持。你考上大學那年,林建國突然給了你一筆錢交學費——不是良心發現,是怕你長大了找他算賬。你在兩年前選擇住進羅雪梅的住處,而那套房子的地下室,正好被你改造成了跟林欣家一模一樣的格局。”

蘇眠的語氣不緊不慢,每一個字都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地落在同一個傷口上。趙凱安靜地聽完,冇有反駁,冇有激動,隻是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你們查得挺細的。但你漏了一件事。”

他從枕頭下麵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跟羅雪梅給她的一樣泛黃磨損,遞給蘇眠。蘇眠打開,裡麵是一疊照片——不是偷拍的,是監控畫麵的列印截圖。畫麵裡是林欣彆墅的入口、地下車庫、後院的圍牆、還有周雨彤在永寧裡的出租屋樓下。

“你在監視她們?”

“我在保護她們。”

趙凱糾正她,聲音裡第一次有了一絲微不可察的起伏。他說林建國不隻是個黑心開發商,他手裡沾著不止一條人命。他威脅所有知情的人——林欣想公開的那些事,隻是冰山一角。那些年他用來擺平麻煩的不隻是錢,還有人。他有一批專門替他處理臟活的人,有的還在牢裡關著,有的已經出來了。而他三個月前搬回海城,住進趙永明名下的房子——也就是趙凱他爸的房子——不是躲避公眾視線,是躲避那些人。那些人開始找他要舊賬了。他在那棟房子裡用假名出冇,像一個被自己豢養的獵犬反過來追咬的獵人。

“我媽給了林欣那些材料。”趙凱說,“她覺得隻要林欣公開,林建國就完了。但她冇想到林建國也在盯著林欣。他知道了林欣要公開的訊息,他不會讓她說出口的。”

“你的意思是林建國殺了自己女兒?”

“我的意思是,林建國不會親自動手。但那句‘你以為你是第一個想毀了我的人嗎’——這句話不是一個父親對女兒的威脅,是一個走投無路的人發出的警告。他在告訴她,所有想毀掉他的人,下場都一樣。”

蘇眠沉默了幾秒。她低頭翻看那些監控截圖,畫麵清晰度不高,但時間點都完整保留著。在案發當晚十點十七分的截圖裡,她看見了一個畫麵——林欣彆墅的後院圍牆外側,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車型模糊,但尾燈的光在夜視模式下形成兩道紅色的拖尾。

“這輛車是誰的?”

“我不知道。但它在案發前三週出現過六次。”

林墨忽然從旁邊伸過手來,接過蘇眠手裡的照片,端詳了幾秒。“這是老款君越,海城本地牌照,尾號能勉強看清後三位——867。”他抬起眼看向蘇眠,“調監控找這輛車。”

蘇眠把車牌資訊發給方岩,方岩立刻轉身出門打電話。房間裡隻剩下三個人,趙凱還坐在床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那個姿勢忽然讓蘇眠想起羅雪梅——不是血緣上的相似,是某種更深層的、被同一種力量塑造過的痕跡。

“你說你在保護她們。”蘇眠重新麵向趙凱,“保護誰?”

“林欣,周雨彤。”他停頓了一下,喉結上下動了動,“還有我媽。”

“你保護她們的方式就是在自家地下室裡複刻一個一模一樣的犯罪現場?”

趙凱冇有回答。他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從最上麵一層抽出一本很厚的筆記本,翻開放在蘇眠麵前。筆記本裡密密麻麻地記錄著林欣每天的行程、直播時間、商務活動安排,以及林建國在過去三個月裡每一次出現在天瀾山莊附近的記錄。字跡很小,很工整,跟周雨彤工作筆記上的字跡有著幾乎一模一樣的用力痕跡。

“我在收集證據。林建國派人跟蹤林欣,威脅她,切斷她的社交圈。他不想讓她公開,但他也不敢直接阻止——因為阻止反而會坐實那些事是真的。所以他在拖延時間。我不知道他想乾什麼,但我知道他不會一直等下去。”

他翻到筆記的最後一頁,指著上麵一行被紅筆畫了圈的日期:週四,也就是昨晚。

“林建國約了林欣見麵。在直播開始前兩個小時。”

蘇眠的瞳孔猛地收縮。這句話她在周雨彤的講述裡冇有聽到過,在林欣的微信記錄裡也冇有出現過。

“你怎麼知道?”

“因為那天下午我就在彆墅外麵。我親眼看見林建國的車開進去,停了大概四十分鐘,然後開走了。他走之後不到兩個小時,林欣就死了。”

房間裡安靜了整整五秒鐘。窗外傳來樓下小吃街支棚子的敲打聲,一下一下,像某種遲鈍的心跳。蘇眠的手機在這時候響了,方岩打來的。

“蘇隊,那輛黑色君越查到了。登記車主是海城宏盛拆遷公司——這個公司七年前已經登出了,但法人代表是林建國當年的副手,一個叫劉奎的人。劉奎有案底,尋釁滋事,三年前剛出獄。”

“他現在在哪?”

“失蹤了。家人說他一週前就冇回過家。但有一個線索——他的手機信號最後出現的位置,在案發當晚十點五十五分,位於濱江彆墅區範圍內。”

蘇眠掛斷電話,看向趙凱。他還站在書架前,手裡攥著那本翻開的筆記本。他逆著光,所以臉上的表情大部分被陰影遮住了,但蘇眠注意到他的嘴唇在動,在做一種無聲的、重複的口型。那不是一個名字,也不是一句咒罵,而像是某種經文。

她轉頭看向林墨,後者正盯著床頭櫃上那個停在淩晨兩點三十五分的鬧鐘。他們的目光短暫相交。

蘇眠開口,聲音沉得像浸了水的木頭:“他在那個房間留下的,可能不隻是監控截圖。”

林墨冇有答話。但他的目光緩緩從腦中移到了趙凱臉上,那雙一向慵懶的眼睛裡終於浮現出一種獵手嗅到獵物的銳利。

趙凱看著蘇眠,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介於笑和某種更複雜的情緒之間。

“蘇警官,你終於開始問正確的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