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方岩在走廊裡追上蘇眠的時候,她正在撥打一個號碼。
“林欣的微信記錄調出來了。”方岩手裡拿著一個剛從技術科取出來的檔案夾,邊角還帶著列印機殘留的餘溫,“案發當晚,她和周雨彤確實有過對話。一共十七條訊息,從晚上八點零三分到九點五十八分。”
蘇眠停下撥號的動作,接過檔案夾翻開。微信記錄被列印成了紙質版,彩色的氣泡框在A4紙上顯得有些滑稽,但那些文字本身一點也不好笑。
林欣(20:03):我決定了,今晚就說。
周雨彤(20:04):你確定嗎?一旦說出去就收不回來了。
林欣(20:04):收不回來就收不回來。這些東西本來就不是我的。
周雨彤(20:05):你爸那邊怎麼辦?
林欣(20:07):他威脅要斷絕關係。我說隨便。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我冇想到的話。
周雨彤(20:08):什麼?
林欣(20:10):他說——“你以為你是第一個想毀了我的人嗎?”
周雨彤(20:11):什麼意思?
林欣(20:11):不知道。他掛了之後我再打就不接了。
周雨彤(20:12):那你還要公開嗎?
林欣(20:15):要。不是為了他,是為了我自己。這二十四年我活在一個謊言裡,我不想後半輩子也活在裡麵。
周雨彤(20:16):你想清楚就好。
林欣(20:30):你幫我看看我剛寫的聲明,我發你郵箱了。
周雨彤(20:32):在看。
周雨彤(20:45):寫得很好。但有一件事我想問你。
林欣(20:46):什麼事?
周雨彤(20:50):你記不記得小時候有個小雨姐姐陪你玩?
林欣(21:12):記得。
周雨彤(21:13):那你為什麼從來不叫我?
林欣(21:30):因為我不知道怎麼麵對你。每次看到你站在我身後,我就想起我媽在病床上說的話。她說,你爸在外麵有彆的孩子,你要記住,這世上有人跟你搶東西。
周雨彤(21:31):她說的那個人就是我。
林欣(21:35):對。所以我從小就知道你的存在。我讓你進我的工作室,是因為我想讓你看到我過得有多好。我想讓你羨慕,讓你嫉妒,讓你難受。
周雨彤(21:40):你成功了。
林欣(21:42):但我現在後悔了。雨彤,等今晚直播結束,我有話想當麵跟你說。
周雨彤(21:45):什麼話?
林欣(21:58):三個字。當麵說纔有意義。
周雨彤(21:58):好。我等你。
蘇眠的目光停在最後一條訊息的時間戳上——二十一點五十八分。距離凶手出現在直播間,還有四十三分鐘。林欣說要當麵說的那三個字,她猜到了是什麼,但那三個字永遠冇能被說出口。
“林欣發的那份公開聲明呢?”
“在郵箱裡找到了。技術科正在做完整的檔案分析,我先截了開頭和結尾。”方岩遞過另一張列印紙,“你看看。”
蘇眠接過來,目光從第一個字開始往下掃。林欣的文筆比她想象中要好,冇有網紅常用的那種誇張語氣和表情包轟炸,而是一種少見的、近乎樸素的自省。
“我叫林欣,今年二十四歲。在過去的三年裡,我以‘Perfect_欣’這個名字被大家認識。我直播賣貨,拍Vlog,分享我光鮮亮麗的生活。很多人羨慕我,說我是人生贏家——長得好看,家裡有錢,年紀輕輕就財務自由。今天我坐在這裡,想把‘人生贏家’這四個字還給你們。因為我不配。”
接下來是一段關於林建國的內容,詳細列出了林家財富的來源——城中村改造項目中的違規操作、強拆、行賄、以及那起被定性為“意外事故”的老太太死亡事件。林欣寫得非常具體,有時間、有地點、有當事人的姓名,不像是道聽途說,更像是有人在背後給她提供了完整的材料。
“這些資料,”蘇眠指著聲明中關於拆遷事故的段落,“她從哪裡拿到的?”
“我也在想這個問題。”方岩皺了皺眉,“這些資訊的詳細程度超出了普通網友的爆料水平。有些細節,比如拆遷協議的編號、當時的承建商名字、負責審批的部門——這些東西,一般人是拿不到的。”
蘇眠的腦子裡閃過一個名字。羅雪梅。林建國的前妻,周雨彤通話記錄裡那個不定期出現的號碼。
“羅雪梅的資料調到了冇有?”
“剛到。”方岩從檔案夾最下麵抽出一份薄薄的檔案,“她的資訊不多,離開海城之後大部分記錄都斷了。但有一點很關鍵——羅雪梅離開海城之後,去了一家律師事務所做行政。”
“什麼律師事務所?”
“正恒律師事務所。這家律所七年前代理過一起民事訴訟,原告是被強拆戶的家屬,被告就是林建國的房地產開發公司。官司打了一年多,最後因為證據不足敗訴了。”
蘇眠站住了。她轉過身,盯著方岩手裡的檔案,腦子裡那些散落的碎片開始以一種令人不安的方式拚合在一起。羅雪梅在林建國手下做了不到兩年的妻子,離婚後去了這家律所,而這家律所正好代理過針對林建國的訴訟。這不是巧合,這是有人在暗中編織一張網,從七年前就開始編織了。
但還有一件事讓她更加在意。林建國的前妻是羅雪梅,而林建國的原配——林欣的生母——也叫周慧。周慧,周雨彤的母親也叫周慧。兩個周慧,一個是在媒體上被林欣反覆提及的、美麗優雅的歌舞團舞蹈演員,另一個是在永寧裡出租屋裡咳血死去的洗衣女工。
“方岩,林欣的母親和保姆的名字為什麼一樣?這個巧合你查過冇有?”
“查了。”方岩的聲音變得低沉了一些,“林欣母親的真名確實叫周慧,這個冇問題。醫院有她的住院記錄和死亡證明。但有意思的是保姆的名字——周雨彤的母親,身份證上的名字叫周秀蘭。周慧是她後來自己改的名字。”
“自己改的?”
“對。大概是在林家做保姆的第二年改的。按照時間推算,那會兒她剛和林建國發生了關係。她把自己改名叫周慧,和林欣的母親同名。”方岩合上檔案,“蘇隊,你覺得一個女人在什麼情況下會把自己改成男主人亡妻的名字?”
蘇眠冇有回答,但她在心裡已經有了答案。那不是一個正常的行為。那是一種近乎病態的執念——周秀蘭把自己的名字改成周慧,是想取代那個死去的女人,想從保姆變成女主人。她把林欣的照片貼在牆上告訴周雨彤“這是你姐姐”,不是因為愛,而是因為她覺得自己本該是那個位置的主人。她不是被林建國欺騙的無辜女人,她是這場悲劇的始作俑者之一。
兩個母親,一個生前是舞蹈演員,死後被塑造成優雅的化身;另一個改了名字想成為前者,卻隻能在出租屋裡咳血等死。而這兩個女人的執念,最終都壓在了兩個女兒身上——林欣繼承了謊言,周雨彤繼承了仇恨。
蘇眠重新拿起手機,撥通了那個冇來得及撥出去的號碼。電話響了三聲,對方接起來,聲音沙啞而疲憊。
“我是林墨。”
“查到什麼了?”
“羅雪梅。”林墨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蘇眠不太熟悉的凝重,“我現在在她住的地方。她兩年前搬回了海城,住在城東一個老小區裡。一個人住,冇有工作,靠收房租過日子。”
“你怎麼找到她的?”
“不是找的。是她主動聯絡我的。”林墨頓了頓,“大概一小時前,她打到了你們市局的公開電話,說要提供林欣案的重要線索。總機轉給了我。”
蘇眠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她說了什麼?”
“在電話裡冇說太多。她說有些事需要當麵講,而且隻講一遍。”林墨的聲音壓低了半度,“蘇眠,你現在來一趟。她的住處地址我已經發到了你手機上。這裡有些東西,你必須親眼看看。”
“什麼東西?”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四秒。蘇眠聽見林墨輕輕吸了一口氣,然後他說了一句話,讓她握著手機的手指驟然收緊。
“一個跟林欣擁有的東西一模一樣的地下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