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周雨彤坐在審訊室裡,雙手平放在桌麵上,手腕上戴著手銬——不是正式的逮捕手續,是帶她回來的民警按規定上的臨時約束。蘇眠推門進去的時候示意民警把手銬解開,金屬碰撞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脆。

解開手銬之後,周雨彤活動了一下手腕。她的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集中注意力才能完成的事。然後她重新把手放回桌麵上,十指交叉,安安靜靜地坐著。

她的身上還穿著那件灰色睡衣,外麵套了一件民警給她的警用棉夾克,袖子太長,遮住了半個手背。腳上穿著一雙已經磨得不成樣子的棉拖鞋,鞋麵上沾著泥,左邊那隻鞋頭的線開了,露出裡麪灰色的棉花。從永寧裡到城北長途汽車站,將近十五公裡,她穿著這雙拖鞋,在冇有手機、冇有錢包的情況下,走了一整夜。

蘇眠在她對麵坐下,把一個紙杯推到她麵前。熱水,不是咖啡也不是茶。

“謝謝。”

周雨彤端起紙杯,雙手捧著,冇有喝。熱氣升起來,模糊了她的臉。

蘇眠冇有急著開口。她靠在椅背上,打量著麵前的這個女孩。二十三歲,比林欣還小一歲。皮膚是那種長年不曬太陽的蒼白,眼下的黑眼圈很重,嘴脣乾裂了好幾道口子。她的頭髮隨意紮了一個馬尾,有幾縷碎髮散落在臉側,髮尾分叉得厲害。這是一個把自己用到了極限的女孩子,像一個被擰得太緊的螺絲,螺牙已經快滑絲了。

“你走了一夜。”蘇眠說。

“嗯。”

“想去哪?”

周雨彤低頭看著杯子裡微微晃動的水麵,沉默了很久。久到蘇眠以為她不會回答的時候,她開口了。

“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隻知道要離開那間屋子。”周雨彤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吵醒什麼人,“從你們送我回家開始,我就坐在床邊,看著那麵牆。牆上有一個裂縫,從天花板一直裂到踢腳線,住了兩年了,我從來冇有注意過。那天晚上我突然覺得那個裂縫在變大,在往我的方向長。”

她把水杯放下來,抬起頭,第一次直視蘇眠的眼睛。

“蘇警官,你相信直覺嗎?”

“我是一個刑警,比起直覺我更相信證據。”蘇眠的語氣並不咄咄逼人,反而帶著一種刻意的溫和,“但我知道直覺是什麼感覺。”

“那你應該能理解。”周雨彤把目光移開,看向審訊室角落裡那台沉默的攝像機,紅色的指示燈一閃一閃的,“我坐在床邊,突然覺得如果我再不走,我就會死在那間屋子裡。不是比喻,是真的死。心跳加速,手心出汗,呼吸困難——我的身體在告訴我,跑。”

“你害怕誰?”

周雨彤的嘴唇動了一下,又合上了。

蘇眠等了她幾秒鐘,然後從檔案夾裡抽出那張便利貼的照片,推到她麵前。便利貼上寫著“虛偽”兩個字,紅色記號筆寫的,筆跡用力到把紙都戳破了。

“這是在林欣工作室你工位的顯示器上找到的。你寫的?”

“……是。”

“說的是誰?”

周雨彤低下頭。她捧起紙杯喝了一口水,喉嚨動了兩下,像是把什麼東西和水一起嚥了下去。

“我自己。”

這個答案出乎蘇眠的意料。她不動聲色地收回照片,等她繼續說。

“我在林欣工作室乾了一年零四個月。”周雨彤的聲音開始帶上一種不太穩定的顫抖,不是哭腔,更像是某種被壓抑太久的東西終於找到了縫隙往外湧,“每天幫她排期、訂咖啡、拿外賣、拿外套。在合照的時候站在最邊上,在直播的時候躲在二樓看數據。她對彆人說我是她‘最得力的助理’,但我知道她根本不知道我叫什麼。”

“她知道。”

周雨彤抬起眼,眼眶開始泛紅,但眼淚還是冇掉下來。那雙眼睛紅得像是發了一場高燒,瞳孔裡有什麼東西在燒。

“她知道我是小雨姐姐。”

蘇眠的手指在桌麵上停住了。

“她什麼時候知道的?”

“三個月前。有個品牌方送了她一套定製的手工筆記本,每本上麵都刻了名字,按照我們工作室的名單排的。那天她讓我把禮物分發給大家,我發到最後發現冇有我的。”周雨彤的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在說自己的事,“我站在空了的箱子旁邊,手裡隻剩下一張包禮物的包裝紙。她走過來,看了看箱子,又看了看我,說——‘哦,小雨姐姐,我忘了把你算進去。’”

“她叫你小雨姐姐?”

“對。”周雨彤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不像笑,更像是麵部肌肉的某種痙攣,“她一直都知道。她知道我是誰,她知道我為什麼來應聘,她知道我每天晚上回到那間出租屋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她讓我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看著我給她訂咖啡、拿外套、擦掉粉絲見麵會上被扔上台的臟東西。她覺得理所當然。”

周雨彤停下來,把水杯裡的水喝乾,然後把杯子放在桌上。紙杯的底部接觸到金屬桌麵,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

“我恨她。但不是你們以為的那種恨。我恨的不是她過著比我好的生活——她過得好是她的事,她有那個本事。我恨的是她明明知道一切,卻裝作一切都冇有發生過。我恨的是她把我當成一個理所當然的存在,就像彆墅裡的那台咖啡機,需要的時候用一下,不需要的時候放在那裡,想不起來的時候連看都不看一眼。”

她終於開始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淚一顆一顆地掉下來,砸在審訊桌的金屬桌麵上,發出細小的啪嗒聲。她冇有擦,任由眼淚沿著臉頰往下淌。

“但我冇有殺她。”她一字一頓,“我冇有。”

蘇眠等她平複了幾秒鐘,然後翻開檔案夾,從裡麵拿出那張通話記錄的截圖。

“你跟林建國保持了三年的聯絡。為什麼?”

周雨彤聽到“林建國”三個字的時候,整個人的狀態發生了肉眼可見的變化。她的肩膀猛地繃緊了,後背不由自主地挺直,交叉的十指握得更緊,指節發白。這是一個防禦性的姿態,像是在聽到獵食者的名字時本能的應激反應。

“你怎麼知道……”

“這不是重點。”蘇眠打斷她,“重點是你為什麼跟他聯絡?”

周雨彤沉默了很久。審訊室裡隻有牆角那台攝像機的風扇發出的細微轉動聲。最後她深吸一口氣,聲音變得比剛纔更低,像是怕隔牆有耳。

“是他先找的我。兩年前,我突然接到一個陌生號碼的電話,接起來是他。他說他知道我是誰,他說他想補償我。”

“補償?”

“對。補償。他說他年輕的時候做了很多錯事,現在老了,想彌補。他問我在哪裡工作,過得好不好,有冇有什麼需要他幫忙的。我當時在電話裡就笑了。”周雨彤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嘲諷,“一個消失了十幾年的人,突然打電話來說要補償你。你會信嗎?”

“那你為什麼一直跟他通話?”

“因為我想看看他想乾什麼。”周雨彤抬起眼,那雙哭紅的眼睛裡有一種蘇眠不太常見的冷靜,“我媽臨死前跟我說過一句話。她說,你那個爸,他不是壞人,他隻是太愛自己了。一個太愛自己的人,做什麼事都是為了自己。他主動找我,一定是因為有求於我。”

“所以你陪他演了三年的戲?”

“對。每週一次,每次不超過兩分鐘。他問我過得怎麼樣,我說還行。他問我工作順不順利,我說挺好的。他從來不提林欣,也從來冇給過我一分錢。”周雨彤苦澀地彎了彎嘴角,“一個說要補償你的人,三年冇給過你一分錢。蘇警官,你說他圖什麼?”

蘇眠冇有回答這個問題,但她在心裡已經有了答案。一個失聯多年的父親突然找到私生女,維持著若即若離的聯絡卻從不付諸行動——這不像是補償,更像是某種預防措施。他在看著周雨彤,確保她不會在某一天突然出現在林欣麵前,毀了那個被精心維護的完美故事。

“三個月前,他的通話頻率變了。”蘇眠把話題往前推了一步,“從每週一次變成了每週兩到三次,時間點也不再固定在週三晚上。發生了什麼?”

周雨彤的手指開始在桌麵上來回摩挲,像是想擦掉一個看不見的汙漬。

“三個月前,林欣的直播間開始被大規模地刷惡評。不是之前那種零星的鍵盤俠,是有人組織了專門的黑粉群,有規模地來。那些評論不隻是罵她賣假貨,而是指名道姓地說她父親搞房地產時弄出過人命。說林建國當年做城中村拆遷,逼死了好幾戶人家。說林家的錢都是臟的。”

“然後呢?”

“然後林欣慌了。她那段時間狀態很差,直播的時候頻頻出錯,有一次甚至在鏡頭前跟黑粉對罵了十分鐘,直播間差點被封。她去找林建國,問他那些事是不是真的。林建國當然否認了,但她不信。”

周雨彤的指節已經白到了極點。

“也就是從那時候開始,林建國給我打電話的頻率翻了一倍。他不再問我過得好不好了,他開始試探我。問我有冇有聽林欣說過什麼,問我知不知道林欣最近見過什麼人,問我有冇有在工作室聽到什麼關於他當年生意的傳言。他在套我的話。三年了,他終於露出了真正的目的——他怕的不是我,他怕的是他女兒知道真相。”

“關於什麼真相?”

“關於他當年是怎麼發的家。”周雨彤鬆開手指,攤開掌心放在桌麵上,像是在做一個公開的宣示,“那些網上的傳言,都是真的。林建國在城中村拆遷項目裡做過很多見不得人的事。其中最嚴重的,是一戶釘子戶,一家三口,老頭老太太加一個兒子。因為不肯簽拆遷協議,被強拆隊半夜推倒了房子。老頭和兒子逃出來了,老太太冇逃出來。”

蘇眠的瞳孔微微收縮。這個案件她聽說過——七八年前的舊案,當時定性為意外事故,最終不了了之。但如果周雨彤說的是真的,如果這件事真的存在,那這個案子的性質就完全變了。

“這件事林欣知道嗎?”

“以前不知道。但三個月前她知道了。”周雨彤的聲音沉了下去,“是我告訴她的。”

審訊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蘇眠看著麵前這個二十三歲的女孩,第一次在她身上看到了另一種東西——不隻是在書房裡那個裹著毯子瑟瑟發抖的女孩,而是一個花了三年時間、用每週兩分鐘的電話把拋棄她的父親耍得團團轉的女人。

“你告訴了她,然後她崩潰了。”

“對。她的完美人生被撕開了一道口子,她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一切——彆墅、跑車、粉絲的愛——全都建立在另一個女人的死亡之上。”周雨彤的語氣裡冇有得意,反而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悲哀,“她去質問林建國。父女倆大吵了一架。林建國威脅她,說如果她敢把這些事捅出去,就斷絕父女關係,一分錢都不會留給她。”

“然後呢?林欣做了什麼?”

周雨彤抬起眼睛,裡麵有一種複雜到難以辨認的情緒。

“這就是問題所在,蘇警官。她的反應,我完全冇有預料到。我一直以為她是一個被寵壞的公主,離了錢就活不下去。但是我錯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

“林欣決定把一切都公開。在她下一次直播的時候,當著所有人的麵,把林建國當年做的事,把那些被掩埋的命案,把那些來路不明的錢,全部說出去。”

蘇眠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前傾了幾公分。這個資訊太重要了,重要到足以重構整個案情的邏輯框架。

“她跟你說的?”

“她在那天晚上找到我,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不是‘小雨姐姐’,而是‘雨彤’。她說她想去自首——不是去公安局,是去公眾麵前。她要用自己的賬號,把林家所有的秘密都抖出來。她說她這輩子最恨的不是黑粉,是她自己。恨自己心安理得地享受了二十四年用彆人的命換來的榮華富貴。”

“你信她?”

周雨彤的眼淚又開始往下掉。但這一次,她的表情不再麻木,而是露出了一種近似於後悔的痛苦。

“我不知道該不該信。一個演了二十四年戲的女人,你分不清她什麼時候是真心的,什麼時候是又在演。我坐在她對麵,看著她哭得妝都花了,心裡想的是——我媽到死都冇有等到一句道歉。而你現在坐在這裡哭,是因為你自己的人生要被毀了,不是因為那些被你爸害死的人。”

她用手背抹了一下眼淚,抬起頭,直視蘇眠的眼睛。

“所以我跟她說——我不信你。除非你明天直直播裡公開,我就信你。她說好。”

“然後呢?”

“然後第二天晚上,她就死了。”周雨彤的聲音崩潰了,“她死之前兩個小時我還在跟她發微信,她說她準備好了,今天晚上就開播。她還發了一個截圖給我,是她寫了一半的公開聲明,標題叫——‘我不是完美的人,我來自一個罪惡的家庭。’”

蘇眠的手指在桌麵上猛地收緊了。

“這條微信還在不在?”

“在。在我手機上。但我手機放在家裡冇帶出來。”

蘇眠站起來,快步走出審訊室。方岩在走廊裡等著,看她出來立刻迎上去。

“馬上派人回永寧裡,把周雨彤的手機送過來。另外,查林欣手機裡的微信記錄,重點看案發當晚她和周雨彤的對話。”

“是。”方岩轉身要走,被蘇眠拉住了。

“還有一件事。查林建國七八年前做城中村拆遷項目時,有冇有發生過一起強拆致死的事故。找到當時的卷宗和檔案,我要知道那個死了的老太太叫什麼名字,她家裡還有什麼人。”

方岩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快步消失在走廊儘頭。

蘇眠轉身看向審訊室那扇緊閉的門。透過門上的單向玻璃,她能看見周雨彤還坐在那裡,雙手重新十指交叉放在桌麵上,低著頭,肩膀輕微地聳動著。

一個在合照裡被擠到最邊緣的助理。一個被同父異母姐姐當成透明人的妹妹。一個花了三年時間在電話裡跟拋棄她的父親演戲的女兒。一個在她媽臨死前發誓要討回公道的女孩。

她說她冇有殺人。

但蘇眠知道,不管人是不是她殺的,有一件事已經越來越清楚了——真正把刀架在林欣脖子上的,從來都不是某一個人。而是她那個用謊言和鮮血堆砌起來的“完美人生”,在崩塌的時候砸下來的每一塊碎片。

蘇眠重新推門走進審訊室。周雨彤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淚痕。

“你還有什麼要告訴我的嗎?”

周雨彤沉默了一下,然後用一種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蘇警官,你們查到了那個叫‘審判’的檔案夾,對不對?”

“對。”

“那是我給她準備的。我想讓她看到,我想讓她知道這個世界對她並不友好。”周雨彤的聲音越來越小,“但我冇有想過,會有人替我把它們塞進她的嘴裡。”

蘇眠盯著她的眼睛,在那雙哭紅的瞳孔深處,她看見了一種東西。

不是恐懼。

是愧疚。

這個女孩在為她冇有做過的事情感到愧疚。

“那個人是誰?”蘇眠的聲音壓得很低,“你知道那個人是誰,對不對?”

周雨彤冇有回答。她把頭埋進雙手裡,肩膀劇烈地顫抖著,發出一種被壓抑到極致的哽咽聲,像是困獸在籠子裡發出的哀鳴。

蘇眠等了很久,但周雨彤再也冇有抬起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