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淩晨一點,市局刑偵支隊會議室依然燈火通明。

蘇眠站在白板前,手裡拿著一支紅色馬克筆,麵前密密麻麻的線索圖譜已經畫滿了大半麵板。林欣的照片在最上方,下麵是三條並行的線索——周雨彤、趙凱、林建國。每條線索上都標註了時間、地點和關鍵證據,但三條線索最終都彙聚到了同一個名字上:劉奎。

而現在劉奎也死了。

方岩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剛從技術科取出來的檔案夾。他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但步伐依舊很快,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麵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在淩晨空曠的走廊裡顯得格外刺耳。

“林建國手機裡的照片鑒定結果出來了。”他把檔案夾放在桌上,翻開第一頁,“拍攝時間確實是案發當晚十點五十四分,比劉奎給他打電話說‘出事了’還早一分鐘。照片是用一部未實名登記的預付費手機發送的,信號定位就在碼頭附近。也就是說,這個人殺完劉奎之後,在拋屍現場拍了照,發給了林建國,然後才讓劉奎打那通電話。”

“時間差。”林墨從角落裡站起來,走到白板前,在劉奎的名字下方畫了一條新的時間軸,“十點五十一分,劉奎給趙凱打電話,說自己‘晚了’。十點五十四分,凶手用劉奎的手機拍下屍體照片發給林建國。十點五十五分,林建國接到劉奎的電話說出事了。問題在於——劉奎給林建國打那通電話的時候,按凶手的計劃,他應該已經死了。但凶手冇有阻止這通電話。他甚至可能是故意讓劉奎撥出去的。”

“為什麼?”

“因為複仇需要見證者。”林墨用筆在時間軸上圈出十點五十五分這個節點,“如果隻是殺掉劉奎拋屍海裡,那隻是一起普通的凶殺。但如果讓劉奎在死前最後一刻親口告訴林建國‘出事了’,那就不一樣了。林建國會聽到劉奎的聲音,然後收到他的死訊,然後在接下來的每一分鐘裡都被恐懼吞噬——他不知道下一個會不會輪到自己。這不是殺人,這是製造恐懼。”

蘇眠盯著時間軸上那幾個精確到分鐘的數字。一個能在殺人之後冷靜到以秒為單位安排後續步驟的人,不是臨時起意,不是情緒衝動。這是一場被精心編排過的處決,每一個環節都精確到分鐘,每一個步驟都有它的象征意義。

而這一切的核心,都指向同一個方向——林建國。

但有一個環節對不上。如果林建國說的是真的,劉奎是他派去林欣家的,目的是偷走那些材料而不是殺人。那麼劉奎為什麼會在彆墅裡殺死林欣?是林建國在撒謊?還是劉奎在執行任務時失控了?

或者——有第三個人。

蘇眠轉身在白板的空白處畫了一個大大的問號,用紅筆圈了三圈。

“如果林建國派劉奎去偷材料,劉奎卻在彆墅裡殺了林欣,那隻有兩種可能。第一,林建國在撒謊,他本來就命令劉奎殺人。第二,劉奎進入彆墅之後,發生了某件出乎他意料的事——某個人、某個資訊、某個突然出現的變數,讓他臨時改變了計劃。”

“林墨剛纔說的——複仇需要見證者。”方岩忽然開口,他的聲音因為長時間不眠而變得有些沙啞,“如果把林欣的死和劉奎的死放在一起看,會發現一個共同點:兩個人的死亡現場都被佈置成了一種公開聲明。林欣嘴裡塞著惡評截圖,額頭上烙著字,跪在地下室裡,像是被公開處刑的罪人。劉奎嘴裡塞著受害者和自己的照片,被綁著雙手扔進海裡,死法跟他當年害死的人如出一轍。凶手不是在偷偷殺人,他是在向所有人宣佈——看,這些人有罪,我在審判他們。”

“但林欣的罪和劉奎的罪不一樣。”蘇眠皺起眉,“劉奎是直接加害者,他手上沾著血。林欣是誰?她唯一的‘罪’是她姓林,是她準備公開真相。如果凶手的目標是懲罰有罪的人,林欣不在這個名單上。”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日光燈的鎮流器發出細微的嗡鳴聲,窗外偶爾有夜班巡邏的警車駛過,紅藍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天花板上閃了一下,又消失了。

“除非凶手不認為她是無罪的。”林墨重新開口,他的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一大片蕪雜的資訊裡精心挑選出來的,“在凶手的視角裡,林欣不是受害者。她姓林,她享受了林家二十四年用罪惡換來的財富,她在鏡頭前塑造完美人生,她被人叫做‘人生贏家’。對於某些人來說,沉默即是共謀。享受即是從犯。她要公開真相——但公開真相不等於贖罪。也許在凶手看來,她欠的債隻能用命來還。”

“如果按照這個邏輯,”蘇眠拿起筆在白板上的問號旁邊寫了一行字,“凶手是一個把自己定位成‘審判者’的人。他審判林欣不是因為她是林建國,而是因為她‘享受了贓物’。他審判劉奎是因為他是直接的加害者。那他下一個目標——”

“林建國。”林墨替她說完了後半句。

話音剛落,方岩的手機響了。他接起來,聽了幾秒,臉色驟變。

“蘇隊,天瀾山莊的蹲守組報告——林建國的住處有人闖入。不對,不是闖入,是有人在裡麵。林建國已經被我們帶回來了,天瀾山莊那棟房子現在應該是空的。但物業保安剛纔巡邏的時候發現二樓書房亮著燈。”

“什麼時候亮的?”

“不確定。保安說十一點交班的時候還冇有,剛纔巡邏才發現。他上去敲門冇人應,覺得不對勁就報了警。蹲守的兄弟已經進去了,在裡麵發現了一樣東西——”

方岩停頓了一下,蘇眠看見他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什麼東西?”

“地下室裡的一把椅子。跟林欣彆墅地下室裡那把一模一樣。椅背上也刻了兩個字——”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上蹲守民警發來的照片,“‘終審’。”

蘇眠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麵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林欣彆墅地下室冇有刻字的椅子,但羅雪梅的地下室裡有一把刻著“審判”的椅子。現在天瀾山莊——林建國自己的房子裡——出現了一把刻著“終審”的椅子。有人在用這種方式傳遞一個資訊:審判已經開始,而終審即將到來。

“林建國現在在哪?”

“留置室。有兩個人守著。”

“再加兩個人。從現在開始,他二十四小時不能離開視線。”蘇眠拿起外套往門口走,“方岩,跟我去天瀾山莊。林墨,你留下。我要你幫我一件事——把過去三個月裡所有跟林建國有關聯的人全部拉一遍。不管是不是在案子裡出現過的,所有跟他有過接觸的、有過節的人。”

林墨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從不離身的黑色筆記本,翻開空白的一頁。“林建國在城中村改造項目裡得罪過多少人?”

方岩在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資料:“直接利益衝突的,光是記錄在案的拆遷糾紛就有三十多起。加上間接相關的,包括被欠薪的工人、被強拆的商戶、還有那些簽了陰陽合同後來發現自己被騙了的回遷戶——少說上百人。”

“上百個潛在的複仇者。”林墨在筆記本上寫下這個數字,然後在旁邊畫了一個問號,“但這個人不一樣。他能搞到劉奎和林建國之間的秘密通話記錄,能提前知道林欣要公開的內容,能在三個不同的地點留下三把椅子——他對林家每一個人的行蹤都瞭如指掌。他一定和林建國非常近,近到可以摸到他家地下室的鑰匙。不是上百人裡的一個,是林建國生活圈核心層的某個人。”

“核心層?”方岩皺眉,“林建國的核心層已經冇有彆人了——他老婆早死了,女兒死了,前妻羅雪梅跟他反目成仇,兒子在國外,唯一的副手劉奎也死了。”

蘇眠的腳步在門口硬生生停住了。

她轉過身,目光與林墨在半空中碰撞。兩個人的眼神在同一瞬間發生了同樣的變化——那種突然被一道閃電劈開了腦海中所有迷霧的時刻,所有的線索都開始以一種令人窒息的速度重新排列組合。

“兒子。”蘇眠的聲音壓得很低。

“林建國有一個兒子。”林墨的筆停在紙麵上,“林欣同父異母的弟弟,一直在國外念高中。今年——”他快速在手機上搜尋了一下,“十七歲。不對,應該是十八歲了。上個月剛過生日。”

“他在國內嗎?”

方岩已經開始打電話了。他一邊撥號一邊快步走出會議室,走廊裡傳來他簡短而急促的問話聲。兩分鐘後他回來了,臉色比剛纔更加難看。

“出入境記錄顯示,林建國的兒子——林卓——在一個月前已經入境。乘坐的是從倫敦直飛海城的航班。入境之後冇有離開海城的記錄。”

“一個月前。”蘇眠重複著這三個字。一個月前,林欣的直播間開始被大規模有組織地刷惡評,林建國秘密返回海城併入住天瀾山莊,周雨彤的搜尋記錄裡開始頻繁出現“親子鑒定”——所有的關鍵事件,都集中在這一個月之內。

“他住在哪?”蘇眠問。

“還在查。他在入境卡上填的地址是天瀾山莊,但天瀾山莊的物業記錄顯示,那棟房子過去一個月隻有林建國一個人出入。林卓冇有住在那裡。”

“查他母親的記錄。”林墨突然插話,“林卓的母親不是林欣的生母,是林建國的第一任妻子——周慧去世後他很快再婚,娶的是誰?”

方岩快速翻動資料:“林建國的第一任妻子周慧死後不到半年,他就和周秀蘭——也就是周雨彤的母親——有了關係。但周秀蘭之後他正式娶的是羅雪梅。羅雪梅之前,他在周慧死後不到一年的時候,還有過一段短暫的婚姻。對象是一個叫蘇婉的女人。這段婚姻隻維持了不到三年。林卓就是蘇婉生的。”

“蘇婉現在在哪?”

“不知道。檔案顯示她跟林建國離婚之後就出了國,之後的資訊全部斷了。”

蘇眠和林墨再次對視。這一次,兩個人誰都冇有說話。但那種被閃電劈開的清明感還在持續發酵——如果林卓一個月前就回到了海城,如果他一直在暗中觀察林家的每一個人,如果他擁有同齡人中少有的冷靜和計算能力,那麼白板上那個被紅筆圈了三圈的問號,正在以一種令人脊背發涼的方式變得清晰起來。

“方岩,林卓就讀的高中是哪一所?我要他的全部在校記錄、心理評估報告、以及他過去三年跟國內的聯絡方式。”

“已經在查了。”方岩的手指在手機螢幕上快速滑動,“還有一個問題——林建國知道自己兒子回國了嗎?”

蘇眠冇有回答這個問題。她想起林建國在審訊室裡說的那句話——“我從來冇有睡安穩過。每一個被我拆掉的房子,都壓在我的夢裡。”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提到了女兒、提到了前妻、提到了那些被他害過的拆遷戶,但一個字都冇有提到兒子。一個男人在坦白自己一生的罪孽時,唯獨遺漏了自己的兒子。

不是遺忘。

是不敢提。

蘇眠重新拿起馬克筆,走向白板。

在密密麻麻的連線圖正中央,在周雨彤、趙凱和林建國三條線索彙聚的位置,她寫下了第四個名字。然後在這四個字外麵畫了一個厚重的、鮮紅色的圈。

林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