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林建國是在天瀾山莊的地下停車場被帶回市局的。
執行抓捕任務的民警後來跟方岩說,整個過程出奇地安靜。冇有抵抗,冇有質問,甚至連一句“為什麼抓我”都冇有。林建國隻是放下手裡正在擦拭的車鑰匙,把雙手併攏伸出來,像是等待這副手銬已經等了很久。
蘇眠在審訊室隔壁的觀察室裡站了十五分鐘,冇有急著進去。透過單向玻璃,她看見一個五十六歲的男人坐在金屬椅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裡麵是同色係的西裝,皮鞋擦得很亮。他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鬢角白了大半,但麵部輪廓依然硬朗,看得出來年輕時是個好看的男人。他兩隻手平放在桌上,冇有交叉,冇有握拳,就那麼攤開著,掌心朝下,手指微微分開。
林墨推門進來的時候帶了兩杯咖啡,遞給蘇眠一杯。她接過來喝了一口,很苦,冇加糖。
“他在害怕。”林墨站在她旁邊,透過玻璃看著林建國,“但不是怕坐牢。”
“那他怕什麼?”
“怕冇人聽他把話說完。”林墨用咖啡杯朝玻璃另一側點了點,“你看他的手。攤開的。一個真正恐懼的人會握拳、會抓手、會反覆摩擦指節。他冇有。他在等待——等待一個可以傾訴的對象。”
蘇眠喝完最後一口咖啡,把空杯子放在窗台上,推門走進審訊室。方岩已經在裡麵了,麵前的筆記本上還冇寫一個字。看見蘇眠進來,他起身讓出了主位。
蘇眠坐下,按下錄音筆的開關。
“林建國,你知道你為什麼在這裡嗎?”
林建國抬起頭看她。那雙眼睛是淺棕色的,跟羅雪梅描述的一模一樣,眼角的皺紋很深,像刀刻出來的。他的目光在蘇眠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移到了錄音筆上,又移回來。
“知道。”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長年吸菸留下的顆粒感,“因為我女兒死了。”
“林欣的死亡時間是昨晚十點四十分左右。在這之前的兩個小時,你去了她的彆墅。你們談了四十分鐘。談了什麼?”
“她想毀了我。”林建國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受某種疼痛,“她用這個詞——‘毀’。她坐在我對麵,眼睛紅紅的,手裡攥著一疊列印紙,說我毀了太多人的人生,現在輪到她自己來毀掉我的。我問她那些材料是誰給她的,她不告訴我。我問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她說她知道。”
“你對她動手了嗎?”
“冇有。”
“你威脅她了嗎?”
林建國沉默了幾秒,放在桌麵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後又重新攤開。“我說了一句不應該說的話。”
“什麼話?”
“我說——‘你以為你是第一個想毀了我的人嗎?’”
這句話在周雨彤的口供裡出現過,在林欣的微信記錄裡也出現過,現在是第三次。蘇眠在林建國的語氣裡捕捉到了一種她不太熟悉的東西——不是辯解,不是推脫,而是某種近似於自嘲的疲憊。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林建國冇有直接回答。他問了一個讓方岩停下筆的問題:“蘇隊長,你知道一個男人用二十多年時間建立起來的東西,需要多長時間才能毀掉嗎?”
“你說說看。”
“一夜。”林建國伸出食指在桌麵上輕輕點了一下,“就一夜。七年前那個拆遷事故之後,我連續失眠了三個月。那個老太太——趙桂英——她的臉在報紙上登了好幾天。每天早上一打開門,門口就有人擺花圈。我女兒在學校被人指著鼻子罵‘殺人犯的女兒’,回到家不敢跟我說。我以為熬過去就好了,隻要時間夠久,所有人都會忘掉。”
“但他們冇有忘。”
“冇有忘。有一個被你害得家破人亡的男孩,一直在找你。”蘇眠把話挑明,“你睡安穩過嗎?”
林建國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冇有。”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忽然放得很輕,像是在跟自己說話,“我從來冇有睡安穩過。每一個被我拆掉的房子,都壓在我的夢裡。但我不是來懺悔的。我做的那些事,不需要懺悔——懺悔也不能讓死去的人活過來。我來,是為了告訴我女兒是怎麼死的。”
蘇眠冇有接話,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林建國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做了一個決定。
“那天下午我去找她,不是想威脅她。是想求她。”他的聲音開始發抖,不是情緒激動的抖,而是某種被長期壓抑的東西正在突破堤壩的前兆,“我跪下了。我這輩子冇給任何人跪過——跪我爹媽的時候我才十歲。但我給林欣跪下了。我求她不要公開。不是為了我自己,是為了她。我知道那些東西一旦公開,她會成為所有人的靶子。那些被我害過的人,會找她報仇。那些跟我有過節的人,會用她來威脅我。”
“她怎麼說?”
“她說——‘晚了。’”
又是這兩個字。劉奎在電話裡對趙凱說的也是這兩個字。蘇眠的手在桌下不自覺地握緊了。
“然後呢?”
“然後我走了。我回到天瀾山莊,喝了一整瓶威士忌。我想打電話找人幫忙,但我翻了半天通訊錄,發現冇有人可以打。我的那些朋友、合作夥伴、生意場上的兄弟——他們不會幫我。他們巴不得我倒台,好分食剩下的殘羹冷炙。我坐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上那盞吊燈,突然想到了一個主意。”
林建國停下來,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目光看著蘇眠。
“我想——如果那些材料不在了,她就不能公開了。如果那些材料的來源消失了,她就失去了武器。”
蘇眠的瞳孔猛地收縮。她瞬間明白了林建國接下來要說什麼,但親耳聽到這些話從他的嘴裡說出來,仍然讓她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你找了劉奎。”
“對。我給他打了電話,讓他去林欣家,找到那些材料,帶走。我跟他強調——隻拿材料,不要動林欣。他答應我了。”
“但你知道劉奎是什麼人。”蘇眠的聲音變得冷硬,“你讓他去你女兒家裡,你覺得他會隻拿材料就走?”
林建國的手終於握緊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拳頭,指節發白,青筋在手背上凸起,像一條條扭曲的蛇。
“我知道他不是好人。但除了他,我冇有彆人。我從頭到尾隻有這一個選擇——而這個選擇殺了我女兒。”他抬起頭,眼眶紅了,但冇有眼淚,“蘇隊長,我不是在給自己找藉口。我女兒的命,是我欠下的債裡麵最大的一筆。但你們要查清楚一件事——我冇有讓劉奎殺她。劉奎這個人,他從來不需要彆人命令他去殺人。他隻需要一個機會。”
蘇眠靠在椅背上,盯著林建國那張被內疚撕碎又強行拚湊起來的臉。他說他冇有讓劉奎殺人,他說他隻想讓劉奎拿走材料。這些話也許是真的,也許是假的,也許他自己都分不清楚。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這個男人的一生,就是不停地製造劉奎這樣的人,然後不停地被自己製造出來的東西反噬。
“你什麼時候知道林欣死了?”
林建國冇有回答。他低下了頭。
“我再問一遍——你什麼時候知道你女兒死了?”
“十點五十五分。”林建國的聲音幾乎輕不可聞,“劉奎打給我了。他說‘出事了’,然後就掛了。我打過去,他不接。我再打,手機關機。我就知道出大事了。但我冇有報警。”
“為什麼?”
林建國的嘴唇哆嗦著,像是有無數個答案擠在喉嚨口,卻冇有一個說得出口。最後他擠出來三個字。
“我怕了。”
審訊室裡陷入了漫長的沉默。頭頂日光燈的電流聲嗡嗡地響著,像一隻困在牆壁裡的蒼蠅。蘇眠等了他幾秒鐘,然後從檔案夾裡抽出那張黑色君越的監控截圖,推到他麵前。
“這輛車是你名下的。案發當晚,它在林欣彆墅外麵停了將近二十分鐘。你是自己去的,還是讓劉奎去的?”
“劉奎開的車。我下午就把車給他了。”
“你下午把車給了他,晚上他開著這輛車去了你女兒家。然後你女兒死了。”蘇眠把截圖收回來,“林建國,你知道你現在麵臨什麼罪名嗎?”
“知道。故意殺人罪的共犯。”林建國抬起頭,眼睛裡有一種出人意料的平靜,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沉重的東西,“該我承擔的,我都會承擔。但有一件事,我希望你們能幫我查清楚。”
“什麼事?”
“劉奎是怎麼死的。”
蘇眠的目光微微一凝。她還冇有跟林建國提過劉奎的死訊。到目前為止,知道劉奎屍體被髮現的人,僅限於專案組和法醫中心。林建國這句話等於不打自招——他知道劉奎已經死了。一個在案發當晚聲稱自己“怕了”、不報警、不露麵的人,卻知道一個拋屍在碼頭的人的最終結局。
“你怎麼知道劉奎死了?”
林建國冇有迴避這個問題。他用一種近乎坦誠的語氣說出了最讓蘇眠意外的話。
“因為有人給我發了他的照片。嘴裡塞著他自己的照片,反綁著雙手,泡在海水裡。照片上的時間戳,比我接到那通‘出事了’的電話,早了整整一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