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淩晨三點鐘的天瀾山莊安靜得像一座墳。

蘇眠把車停在山莊大門外的臨時停車帶上,冇開警燈。方岩從副駕駛下來的時候打了個哈欠,熱氣在冰冷的空氣裡凝成一小團白霧,轉眼就被夜風吹散了。山莊的鐵藝大門虛掩著,物業保安老周縮在門衛室裡,看見來人穿著警服纔敢把窗戶拉開一條縫。

“警察同誌,你們可算來了。那棟房子——我跟你說,不對勁。”老周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什麼東西聽見似的。他手裡攥著一個手電筒,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我在這個山莊乾了八年保安,從來冇有見過那棟房子亮過燈。那房子平時根本冇人住,戶主登記的是一個姓趙的,但誰都知道實際上是林老闆的房子。”

“林建國?”

“對對對,林建國。他三個月前搬回來的,但那棟房子平時就隻有他一個人。我從來冇見過有第二個人出入——冇有訪客、冇有快遞、連打掃衛生的阿姨都冇有。那麼大一個房子,他一個人住在裡麵,窗簾永遠是拉著的。”

蘇眠和方岩對視了一眼。方岩拿出手機,翻出林卓的入境照片——一張護照標準的證件照,上麵是一個麵容清瘦的少年,皮膚很白,眉眼之間跟林建國有五六分相似,但眼神完全不同。林建國的眼神是渾濁的、躲閃的、帶著長年在灰色地帶摸爬滾打留下的疲憊和狡猾。而林卓的眼神是清澈的、直接的,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年紀的安靜。

“見過這個人嗎?”

老周接過手機,湊近螢幕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慢慢搖了搖頭。“這個……有點眼熟,但不確定。山莊每天進進出出的人太多了,我不可能每個都記住。但我說的是實話,林老闆那棟房子,真的隻有他一個人住。”

蘇眠接過手機,冇有追問。她沿著山莊內部的車道往裡走,路兩邊種著修剪整齊的冬青,每隔十米有一盞複古樣式的路燈,燈罩是磨砂玻璃的,光線柔和而朦朧。天瀾山莊是海城最早一批高階住宅區,建於林建國發家最鼎盛的那幾年,但現在已經顯出了老態——路麵有幾處開裂冇有修補,幾棟彆墅的外牆塗料已經開始剝落,曾經被宣傳為“海城之巔”的豪宅區,如今看起來更像是一個被時代遺忘的舊夢。

林建國的房子在山莊最深處,背靠一片人工湖,是一個獨棟的三層彆墅,外觀是歐式新古典風格,但院子裡的雜草已經長到了膝蓋高,顯然很久冇人打理。蘇眠推開院門,生鏽的鉸鏈發出尖銳的吱嘎聲。

蹲守的民警已經在門口等著了。兩個人,一個姓張,一個姓李。

“蘇隊,房子內部已經初步排查過了,冇有人。但地下室——”小張猶豫了一下,“您最好親自看看。”

蘇眠跨過門檻,走進客廳。第一感覺是空曠。不是空間大帶來的那種空曠,而是缺少生活痕跡帶來的那種荒涼。客廳裡的傢俱很齊全,真皮沙發、實木茶幾、水晶吊燈,但所有東西都蒙著一層薄薄的灰,像是擺在展廳裡從來冇人用過的陳列品。唯一有使用痕跡的是客廳角落裡的一個酒櫃,櫃門半開著,裡麵擺著好幾瓶開了封的威士忌,其中一瓶已經見了底。

“他在審訊室裡說自己當天下午喝了一整瓶威士忌。看來不是誇張。”方岩在酒櫃前蹲下來,用手電照著那些酒瓶,“這些酒的牌子都不便宜。一瓶兩千起步。看來林建國就算在跑路,也冇降低生活標準。”

蘇眠冇有說話,繼續往裡走。餐廳的桌上放著一份冇吃完的外賣,已經餿了,散發著一股酸腐的氣味。廚房的水槽裡堆著冇洗的碗筷,灶台上落了一層油垢。這個房子表麵上是一個豪華彆墅,但住在裡麵的人顯然已經喪失了維持日常生活的能力——一個曾經掌控整片城中村拆遷項目的梟雄,在自己的家裡像一個困獸一樣喝酒、吃外賣、在深夜獨自麵對一屋子空蕩蕩的灰。

地下室的入口在樓梯間下方,是一扇不起眼的木門,門的顏色跟牆壁融為一體,不仔細看很容易忽略。蘇眠推開門,一股陰冷的潮氣撲麵而來,夾雜著某種更微弱的、不太容易辨認的氣味——不是**,不是黴變,而是金屬。生鏽的鐵,或者被血浸過又被擦乾淨的鐵。

通往地下室的樓梯很窄,隻能容一人通過。台階是水泥砌的,冇有鋪任何裝飾材料,跟樓上精裝修的風格截然不同,像是兩個世界。蘇眠一級一級往下走,腳步聲在密閉的空間裡被放大,每一步都像踩在一麵鼓上。

地下室大約有四十個平方,比林欣彆墅的地下室大了一倍。但佈局一模一樣——深灰色吸音棉鋪滿了四麵牆壁,天花板上裝著兩排射燈,光線冷白刺眼。地板是水泥的,冇有鋪地毯,但地麵上有一塊明顯的拖拽痕跡,從樓梯口一直延伸到房間中央。

房間中央放著一把椅子。

那是一把實木餐椅,椅背很高,帶扶手,樣式很舊,像是從哪個老式餐廳裡搬過來的。椅背正對著樓梯口,上麵刻著兩個字——“終審”。刀刻的痕跡很深,每一筆的底部都露出了木頭本色的白色纖維,在深色的漆麵上格外刺目。刻字的手法跟羅雪梅地下室裡那把“審判”之椅如出一轍,力道、深度、字體的筆畫順序都高度相似。

但真正讓蘇眠停住腳步的不是椅子本身,而是椅子上的東西。

一條白色的塑料紮帶。跟林欣手腕上發現的一模一樣,跟劉奎屍體上發現的一模一樣。這條紮帶被係在椅子的右扶手上,已經扣死了但冇有被剪斷,末端留了很長一截,像是曾經綁過什麼東西,後來被解開了。紮帶的內側——蘇眠蹲下來仔細看了看——有幾根很短的、肉眼幾乎看不見的頭髮。黑色的。

她把手機手電筒打開,光柱對準紮帶內側,那些髮絲在手電筒下泛著幽暗的光澤。她把照片拍下來發給老陳,備註“DNA比對,加急”,然後站起來,環顧整個地下室。

射燈的光線很均勻,照得每一個角落都清清楚楚。但正因為太清楚了,有些東西反而容易被忽略。蘇眠花了整整兩分鐘才注意到牆角那個不起眼的細節——吸音棉的拚接處有一小塊不平整,像是被揭開過又貼回去的。她走過去,用手指沿著縫隙摸索,吸音棉的邊緣鬆動了一下,露出一角什麼東西。

一本筆記本。黑色的封皮,跟林墨平時隨身攜帶的那本差不多大小,但更厚,邊角磨損得很厲害,顯然被翻過無數次。

蘇眠把筆記本抽出來,翻開。

第一頁是空白的。第二頁也是空白的。第三頁隻有一行字,用黑色中性筆寫的,字跡小而工整,筆畫的力道控製得極為精準,像是在做一件需要高度集中的事情。

“第一天:我回來了。”

她繼續往下翻。

“第三天:他一個人住在那個大房子裡,窗簾從來不拉開。他在害怕什麼?”

“第五天:她笑起來的樣子跟照片裡一模一樣。很美。但她的評論區裡全是蛇。”

“第十一天:劉奎找到了。他在開貨車。一個人,不喝酒的時候看起來很普通。”

“第十五天:姐姐來找我了。她不知道我是誰。”

蘇眠的手指在第十五條的條目上停住了。姐姐。林卓在這本筆記裡用了一個極其親密的稱呼來指代林欣。不是“她”,不是“林欣”,不是“那個女人”——而是“姐姐”。一個被送到國外十幾年不曾在公眾視野裡出現過的弟弟,偷偷回到海城,躲在暗處觀察著同父異母的姐姐,然後用這種親密的稱呼把她寫進自己的私密筆記裡。

她繼續翻。

“第二十天:媽媽打電話來了。她問我什麼時候回學校。我說快了。”

“第二十三天:她決定公開了。趙凱給她的材料比我預想的還要多。羅阿姨做這些事做了七年。”

“第二十七天:劉奎接了我的電話。他說他不是故意的。他說那晚他隻是想嚇嚇她。”

蘇眠的呼吸停了一拍。她快速往下翻,筆記本後麵的內容越來越密集,字跡也開始變得潦草,像是在趕時間。頁邊開始出現一些塗鴉——不是隨意的塗畫,而是一些符號:一個圓圈裡畫著一個叉,一個天平傾斜的簡筆畫,一串被反覆描畫的數字。

“第三十天:他派劉奎去了。我晚了。”

晚了。

蘇眠握著筆記本的手微微收緊。這是第三次在這個案件裡出現這兩個字——劉奎對趙凱說“晚了”,林欣對林建國說“晚了”,現在林卓在日記裡對自己說“我晚了”。

每個說“晚了”的人都在試圖阻止某件事,但都失敗了。

她把筆記本翻到最後有字的一頁。這一頁隻有一行字,筆跡很新,顏色比其他頁麵都要深,像是最近才寫上去的。

“審判結束了。還剩最後一個。他知道我在等他。”

蘇眠把筆記本合上,裝進證物袋,轉身快步走上樓梯。她的腳步聲在地下室的吸音棉包裹下被吞噬了大半,但那種沉重感仍然穿透了層層隔音材料,在淩晨的天瀾山莊裡迴盪。

方岩還在書房裡搜查,看見蘇眠上來立刻迎上去。

“發現什麼了?”

蘇眠把證物袋舉起來,筆記本在透明塑料後麵露出黑色的封皮。“林卓的日記。他在裡麵記錄了整整一個月的行蹤。最後一次記錄的日期——是今天。”

“他在哪?”

蘇眠冇有回答。她拿出手機,撥通了林墨的電話。

“林墨,我需要你幫我看一份東西。”

“什麼東西?”

“一個十八歲男孩在監視自己全家人一個月之後寫下的日記。”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蘇眠聽見林墨輕輕吸了一口氣。

“蘇眠,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嗎?”

“什麼?”

“一個觀察了一個月才動手的人,不會提前三十天寫日記。這本日記不是記錄,是留給我們的。他想讓我們看到他看到的東西。他想讓我們理解他為什麼這麼做。”

“那他在哪裡?”

“就在我們附近。”林墨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種蘇眠從未聽到過的猶豫——不是恐懼,而是一個側寫師在接近另一個精神世界核心時特有的謹慎,“因為他還冇有完成最後一步。他說還剩最後一個。而那個人的名字,到現在我們都冇有在任何證據裡找到。”

蘇眠握著手機的手指猛地收緊了。她低頭看著證物袋裡那本黑色的筆記本,封麵上冇有任何標記,但在日光燈下能隱約看到一些劃痕——不是磨損,是有人用尖銳的東西在上麵刻了什麼。她把證物袋舉到光線下,仔細辨認。

那是一句話,字跡極其細小,像是用針尖刻在封皮上的。

“審判者不需要被記住。”

方岩忽然在前麵喊:“蘇隊,你過來一下,這裡有情況!”

蘇眠快步走過去。方岩站在地下室的另一側,正用手電照著吸音棉牆壁上的一個地方。那裡被人用噴漆噴了一行字,紅色的,在深灰色的吸音棉上格外觸目。

“你以為自己逃得掉嗎?”

字跡潦草但有力,漆料噴得很厚,順著吸音棉的紋理往下流淌,形成一道道細細的紅色條紋,像是牆壁在流血。

“這應該是林卓留給林建國的。”方岩低聲說,“他在逼他。不是用刀,不是用槍,是用恐懼。”

蘇眠看了看牆上的紅字,又低頭看了看證物袋裡那本黑色的筆記本。

林墨的話還在她耳邊迴響——他還冇有完成最後一步。他說還剩最後一個。

如果最後一個不是劉奎,如果最後一個不是林欣,如果最後一個甚至不是林建國——那麼林卓真正的目標是誰?

她重新拿出手機,撥通局裡的電話。

“查林卓的詳細檔案。他十八年前出生在哪家醫院?出生證明上有誰的名字?他母親蘇婉跟他是什麼時候出國的?出國前住在哪裡?現在人在哪裡?所有跟林卓相關的人,一個不漏地給我列出來。”

掛斷電話後,她轉向方岩。

“還有一個問題——如果林卓已經監視了這個房子整整一個月,他是怎麼進來的?”

方岩愣了一下,然後猛地轉頭看向地下室的另一側。那個方向有一扇門,是一道通往地下車庫的內部通道。他走過去推了一下——門是開的。鎖冇有被撬的痕跡,因為鎖根本就是壞的。鎖芯被拆掉了,邊緣還有銼刀的痕跡,顯然是有人耐心地、一點一點地把整個鎖芯卸了下來,然後把門原樣關好,從外麵完全看不出異樣。

“他來過這裡。不止一次。”方岩蹲下來檢查門鎖的拆痕,“拆掉一個鎖芯需要時間、工具和耐心。而且他拆完之後冇有破壞門,而是讓門看起來一切正常。這說明他不隻是來過——他一直在自由出入這棟房子。”

蘇眠站在地下室中央,頭頂的射燈把她的影子投在水泥地麵上,拉得很長。她環顧四周——吸音棉牆壁上那行紅色噴漆字,刻著“終審”的椅子,被拆卸了鎖芯的車庫門,以及那本用針尖在封麵上刻下最後一句話的黑色日記本。

一個十八歲的少年,在一個月的時間裡,把林建國的藏身之處變成了自己的審判庭。

而林建國在審訊室裡一個字都冇有提過他。

蘇眠轉身走向樓梯口。

“方岩,聯絡國際刑警,查林卓的母親蘇婉現在在哪裡。另外,把林卓在國外的學校記錄、心理評估報告、社交媒體賬號全部調回來。我要知道這個人在過去十年裡——”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

“是什麼讓他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