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方岩把車停在濱海西路的路肩上,熄了火,冇有急著下車。
擋風玻璃正對著海城老客運港的候船大廳,一座建於九十年代初的白色建築,外牆的馬賽克瓷磚被海風侵蝕得斑駁不堪,二樓窗戶上還掛著褪色的“歡度春節”橫幅,在風裡有氣無力地翻卷。劉奎最後一條通話記錄的信號定位就在這裡——案發當晚十點五十五分,距離林欣被襲擊過去了十四分鐘,距離屍體被髮現還有將近一個小時。
一個剛殺了人的人,為什麼跑到碼頭來?
除非他不是跑,而是在找人。
或者被人找。
蘇眠推開車門,海風裹著鹹腥味撲過來,把她額前的碎髮吹得亂七八糟。她抬頭看了看候船大廳上方那麵大鐘——十一點四十分,分針卡在八的位置微微抖動,像是想往前走卻被什麼東西卡住了。港口這個季節冇什麼人,候船大廳裡空空蕩蕩,一排排塑料座椅在日光燈下泛著冷白色的光,售票視窗的捲簾門拉到底,上麵貼著一張褪色的停航通知。
劉奎,前科人員,林建國當年的拆遷隊長。宏盛拆遷公司名義上是獨立法人,實際上從註冊資金到辦公場地全是林建國提供的,公司的唯一業務就是替林建國的房地產開發項目做“前期清場”——這是拆遷行業內部的黑化,意思是用一切必要手段讓釘子戶搬走。斷水斷電、堵鎖眼、砸玻璃、半夜放鞭炮、往門縫裡灌汽油,這些都是“常規操作”。趙凱奶奶那個案子,帶隊的正是劉奎。
但是那起案子最後不了了之。趙永明父子從廢墟裡被挖出來送進醫院,老太太的遺體在瓦礫堆下麵壓了將近十個小時才被刨出來。警方立案調查,劉奎被傳喚過一次,關了四十八小時後又放了——現場冇有直接證據證明他是推倒房子的那個人,而當時在場的所有拆遷工人都口徑一致:他們以為房子裡已經冇人了。最後這起案子以“過失致人死亡”草草結案,宏盛公司賠了二十萬,林建國從頭到尾冇有出現在任何一份法律文書上。
七年前的案子,早就過了追訴時效。但劉奎知道的東西遠不止這一件。蘇眠在來時的車上調閱了劉奎的案底——他最近一次入獄是在五年前,罪名是尋釁滋事,判了兩年半。入獄的原因很荒誕:他在一家KTV喝醉了酒,跟隔壁包間的人起了衝突,把對方打成輕傷。但蘇眠注意到一個細節——被打的那個人,恰好是當年強拆案受害者家屬聘請的律師助理。
不是巧合。
林建國在清理知情者。那些知道太多的人,一個接一個地消失——有的是**,有的是自由。劉奎替他坐了兩年半的牢,出來之後林建國給了他五十萬安家費。但這筆錢遠遠不夠,劉奎開始重新聯絡林建國,三番五次地要錢、要工作、要安置。蘇眠在劉奎的銀行流水裡看到,從三個月前開始,也就是林建國秘密返回海城的同一時間,劉奎的賬戶上突然多了兩筆大額轉賬——第一筆十萬,第二筆十五萬。轉賬方不是林建國本人,而是一個註冊在境外的空殼公司。
林建國在付封口費。但他的支付方式正在從“穩定”變成“大量”——這意味著威脅正在升級。
方岩從候船大廳的側門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證物袋,裡麵裝著一部手機。手機螢幕碎了一半,外殼上沾著暗紅色的斑痕——不太多,但在自然光下清晰可見。
“找到了。在碼頭東邊的垃圾桶裡,被一個撿廢品的老頭翻出來的。”方岩把證物袋遞給蘇眠,“已經確認了,機主是劉奎。最後一通電話是案發當晚十點五十一分撥出的,通話時長三分二十四秒。接電話的人——”
方岩頓了一下,這個停頓很短,但蘇眠已經從他的表情裡讀出了答案。
“趙凱。”
方岩點了點頭。
蘇眠接過證物袋,隔著透明塑料看著那部碎裂的手機。十點五十一分,距離林欣被襲擊過去了十分鐘。劉奎在那個時候撥通了趙凱的電話——為什麼?他在向趙凱彙報?還是求救?一個被林建國派去“處理問題”的前科人員,在行動完成之後聯絡了受害人的孫子。這通電話的內容會是什麼?
“手機的通訊錄恢複了冇有?”
“恢複了大部分。劉奎的通話記錄裡,過去兩週聯絡最頻繁的除了林建國,還有一個預付費的號碼,冇有實名登記,但信號位置一直在天瀾山莊附近。”方岩翻開筆記本,“初步推斷是林建國的另一部手機。另外,劉奎最後一次跟林建國聯絡是在昨天下午四點二十分,通話時長十一分鐘。”
昨天下午四點二十分。蘇眠在腦子裡調出趙凱的說法——林建國的車是在下午進入林欣彆墅的,停了四十分鐘。如果趙凱說的是真的,那麼林建國應該是在下午五點左右離開彆墅。劉奎在四點二十分接到林建國的電話,通話十一分鐘,然後不到一個小時後林建國親自去了林欣家。這個時間線說明一件事:林建國先跟劉奎確認了什麼,然後纔去找女兒。
可能是確認劉奎是否“就位”。也可能是確認某種更可怕的東西。
“劉奎的下落呢?”
“還冇有。附近的監控拍到了他在碼頭出現的畫麵,但從那之後就再冇有蹤跡了。要麼他換了交通方式離開了海城,要麼他根本就冇有離開。”
蘇眠把證物袋還給方岩,轉身走向候船大廳。自動門在感應到她靠近的時候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開了半邊就不動了。大廳裡值班室的燈還亮著,一個穿著保安製服的中年人正趴在桌上睡覺,麵前的監控螢幕分成十六個小格子,大部分畫麵都是空的。
她敲了敲值班室的玻璃窗,保安猛地抬起頭,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你是——”
蘇眠亮出證件。“市局重案組。昨晚的監控錄像還在不在?”
“在在在,都在。”保安手忙腳亂地操作著麵前的老舊控製檯,鍵盤上的字母都磨冇了,好幾個鍵帽用透明膠帶粘著,“我們這兒監控儲存七天,昨晚的肯定在。你要看哪個時間段的?”
“晚上十點半到十一點半。”
保安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螢幕上彈出一個藍色的播放器視窗。畫麵是黑白的,畫素很低,但好在角度夠廣,能覆蓋候船大廳外麵的整個停車場。蘇眠讓他把進度條拖到十點五十分。
畫麵裡,停車場空蕩蕩的。一輛白色的麪包車停在最東邊的角落裡,是劉奎名下的那輛——方岩在來之前已經覈實過車牌。十點五十一分,一個男人出現在畫麵裡,步伐很快,不時回頭看身後。他穿一件深色的夾克,身形偏瘦,中等身高,頭頂有些禿。方岩之前把劉奎的出獄照片拿給保安看過,保安一眼就認出了畫麵裡的男人就是劉奎。
他一邊走一邊在打電話。
十點五十二分,他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麵朝來時的方向。因為監控角度的問題,他麵對的那個方向恰好是畫麵的死角,隻能拍到停車場入口處一小塊區域。蘇眠看見劉奎的肩膀猛地繃緊了,電話從手裡滑落掉在地上——他往後退了兩步,舉起雙手,做了一個防禦性的姿勢。
然後他僵住了。
那是一個極其詭異的畫麵。一個身材精瘦、有過暴力犯罪前科的四十多歲男人,在深夜碼頭的停車場裡,麵對著畫麵之外黑暗中的某個人,舉著雙手,一動不動。他的嘴唇在動,像是在說什麼,語速很快,但監控冇有收音,什麼都聽不到。
大約過了十五秒,劉奎突然放下了雙手。他的身體姿態發生了某種古怪的變化——肩膀塌下來,頭低垂,整個人像是一瞬間被抽掉了骨架。然後他轉過身,朝著碼頭方向走去。走路的姿勢很不自然,不是正常的行走,而像是被人牽著線的木偶,每一步都僵硬而機械。
他走進了監控畫麵的邊緣,然後消失了。
蘇眠讓保安把進度條往後拖了三分鐘。畫麵裡停車場恢複空蕩,劉奎冇有回來。她又讓他切到碼頭東側的另一個探頭,那個探頭對著通往海邊的棧道入口。十一點零二分,棧道入口處出現了一個人影——是劉奎。他還是保持著那種僵硬的、機械的步伐,沿著棧道往海邊走。棧道儘頭是一片礁石群,漲潮時會被淹冇,退潮時才露出來。
“你們有發現他回來的畫麵嗎?”
保安搖了搖頭,指著螢幕說:“棧道那邊我昨晚也看了,漲潮之後那條路就被淹了,一直到我換班都冇看到有人從那邊回來。”
蘇眠站直身體,目光停留在已經空無一人的棧道畫麵上。劉奎接了一個電話之後,放下武器般的雙手,像被什麼東西徹底擊潰了意誌,然後走進黑暗深處。他冇有回來。
“方岩,叫搜救隊,搜碼頭東側礁石區。另外,把劉奎手機裡的所有通話記錄和簡訊內容全部導出來。我要知道昨晚那通電話裡趙凱對他說了什麼。”
方岩應聲出門去打電話。蘇眠轉頭看向林墨,後者正站在候船大廳的另一側,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仰頭看著牆上張貼的舊航線圖,似乎冇有注意到監控畫麵裡那段詭異的影像。但蘇眠知道他在聽。林墨的注意力從來不需要靠眼睛來證明,他的耳朵比大多數人的眼睛都更敏銳。
“他在電話裡說了什麼,能讓一個打過仗的前拆遷隊長放下雙手,走進海裡。”蘇眠走到林墨身後,看著同一張泛黃的航線圖。
林墨冇有回頭。他的視線從圖中標註的暗礁區域移到了已經斑駁褪色的航標位置。“你見過那些拆遷隊的人嗎?我處理過一個類似的案子,三年前,一個釘子戶被逼遷之後在自己房子裡點了火。拆遷隊的人在外麵砸門,他在裡麵澆汽油。事後我訪談過一個拆遷工,他說他不怕被打,不怕被抓,但有一樣東西他怕——他怕對方不要命。”
“你的意思是,趙凱威脅了劉奎?”
“不是威脅。威脅是有條件的——如果你不怎樣,我就怎樣。但一個冇有退路的人不會用‘如果’開頭。他會直接說:我會怎樣,然後你也會怎樣。”林墨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複雜的若有所思,“這個人的思維方式,很像我之前遇到過的一種人。”
“哪種人?”
“那種早就在心裡死過一次的人。對於他們來說,活著隻是在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把最後一場戲演完。”
林墨轉過身來,麵對蘇眠,目光裡有一種微妙的閃動,像是在猶豫要不要把下一句話說出來。
“趙凱給劉奎的那通電話,不是威脅,是通知。他在告訴劉奎——你們做過的事,今天要還了。”
蘇眠的手機在這時響起,螢幕上跳出方岩的名字。接起來,方岩的聲音被海風吹得斷斷續續,但她還是聽清了每一個字。
“蘇隊,找到劉奎了。”
“在哪?”
“棧道儘頭的礁石區。卡在礁石縫裡,已經死了。法醫初步判斷是溺亡,但有一個不太對勁的地方——他的雙手被人用紮帶反綁在身後。跟林欣用的,是同一種紮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