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投她以木桃,報我之以瓊瑤

這輕飄飄的一問,卻似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這救命方子是希冀,還是更深的絕望?是救命稻草,還是催命符咒?

界限已然模糊。

文雲升一時語塞,麵對這直刺核心的詰問,他竟無言以對。

一時間,書房內陷入一片死寂,燭火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襯得這寂靜愈發令人窒息。

文雲升默然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又從懷中取出一封略顯皺褶的信函。

信函的紙質泛黃,邊緣已有磨損,顯是曆經輾轉。

男人小心翼翼地將信放在光滑的案麵上,輕輕推至苑文儷眼前。

文雲升抬眼,正對上苑文儷那審視的、彷彿能穿透人心的目光。

男人看到了那目光深處的恐懼、掙紮,以及一絲不肯熄滅的希冀,文雲升喉結微動,似有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卻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

“殿下,”文雲升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也透著一絲複雜的釋然,“不瞞殿下,文某當初從師兄處聽得一些捕風捉影的訊息,言道南疆或有容氏……哦,如今應稱‘宛氏’,或有遺脈存世,便冒死前往,實是抱著姑且一試之心。”

男人的目光坦誠,不閃不避。

“彼時,文某心中實無把握。畢竟、當年舊案,牽連甚廣,宛氏一族幾近覆巢,其對京中貴人,難免心存芥蒂,乃至恨意。”

文雲升微微停頓,似在回憶當時的情景,語氣漸漸帶上了一絲難以置信的感慨然而,當文某曆經周折,終於得見現今的宛氏族長,提及殿下名諱時,對方態度竟驟然緩和。

那族長,據聞是當年容妃娘孃的幼弟,瞭解在下來意後,他屏退左右,獨留文某深談許久。

聽聞殿下近況與小姐病情後,宛氏族長長歎一聲,不僅未加留難,反而主動取出這珍藏多年的‘陰陽鎖命蠱’,並修書一封,鄭重托付文某,定要親手呈於殿下閱覽。

言道、殿下觀此信後,前因後果,自然明瞭。

苑文儷的心,在文雲升的敘述中,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動。

女人伸出保養得宜的手,指尖微微顫抖著,觸碰到那微涼而略顯粗糙的信紙,到底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直到展開信箋,一股淡淡的、屬於南疆草木的奇異香氣隱隱傳來,苑文儷七上八下的心才慢慢歸於平穩。

信中的筆跡,帶著明顯的南疆風骨,有些筆畫略顯生澀,卻一筆一劃極為認真,透著一股質樸而懇切的力量。

信中的內容,如同一道強光,瞬間照進了她記憶深處塵封的角落,也如同一股暖流,洶湧地沖刷著她因恐懼和絕望而冰冷僵硬的心房。

那位自稱容妃幼弟、現任宛氏族長的男子,在信的開篇,便以最誠摯的言語,表達了宛氏殘族對苑文儷母女深埋心底二十餘年的感激。

信中,男人毫不避諱的提及當年容妃被賜死、家族頃刻崩塌的至暗時刻;所有舊交避之不及,唯有苑文儷母女,感念昔日宮中些許情分,竟冒著極大的風險,暗中派人收斂了容妃的屍身,又千方百計避開朝廷耳目,將靈柩送返南疆故土安葬;此舉,不僅讓容妃得以魂歸故裡,免於淪為孤魂野鬼,更是保全了宛氏一族最後的尊嚴與念想。

此恩此德,重於泰山,宛氏倖存族人,多年來未曾有一日敢忘。

接著,信中的語氣轉為沉痛與深切的歉疚。

族長寫到,容妃當年雖以蠱術聞名,但那最為玄奧、據說有逆轉生死之能的“陰陽鎖命蠱”,實則並未完全研製成功,其中關竅,族內先人亦在摸索之中。

容妃驟然罹難,宛氏遭遇滅頂之災,這項秘法的研究也隨之徹底中斷,相關典籍散佚,知情人或死或散。

直到十二年前,他們這些僥倖存活的族人,在顛沛流離、隱姓埋名的漫長歲月裡,憑藉著零星記憶和殘存手劄,曆經無數次失敗的嘗試,才終於機緣巧合,破解了最後的關鍵,將此蠱術完善。

然而,便在此時,他們驚聞噩耗,那位曾在深宮中對容妃偶施援手、對落難的宛氏族人存有一絲憐憫的先皇後愛女苑文暉,已然鳳駕賓天。

信中痛陳“驚聞公主崩逝,闔族悲慟,然秘法初成,迴天乏術,竟未能報償皇後孃娘昔日恩澤於萬一。此恨綿綿,實為我宛氏永世之憾,亦無顏麵對殿下。”

字裡行間,充滿了遲來的、無法彌補的遺憾與愧疚。

信的末尾,族長的筆觸變得異常凝重,他道出了這“陰陽鎖命蠱”的真正來曆與宛氏一族如今的決意。

男人坦言,此蠱的初步構想,其實源於容妃娘娘本人對苑文儷母親的感恩之情。

當年她在宮中,雖得盛寵,實則如履薄冰,深感世事無常,喂有苑家母女三人常伴她左右為她排解愁思,伴她一個異族女子在宮中度過了人生中最後的幸福時光。

作為容妃摯親的弟弟,男人既感念先皇後的寬厚以及年幼的苑文儷那份不涉利害的純真,更為了感恩苑文儷母女在自己姐姐死後,甘冒奇險,不僅收斂其屍身,在朝廷嚴查之下,暗中庇護、送走了幾名宛氏年幼血脈,為家族留存了一絲薪火的大義仁愛之舉。

這份恩情,容妃、他、容氏一族至死不敢忘。

這蠱,從某種意義上說,是容妃以生命最後的意念留下的“報恩之蠱”,蠱中承載著一個身陷絕境的女子的感恩與救贖之願!

時任容氏殘餘血脈族長宛洲在信中懇切言道“此蠱雖險,循法施為,確是置之死地而後生之機。萬望殿下念及容鳶阿姐一點未泯之心,與我族全此報恩之誌,勿要推辭,安心收下。今聞貴千金有難,正是我容氏一族償恩之時。吾等必傾儘全族之力,助文大夫施為,務求挽救貴千金性命於危殆,以慰容鳶阿姐在天之靈,以報殿下母女再生之德於萬一!”

信,不長。

卻字字千鈞,如重錘般敲在苑文儷的心上。

二十年的光陰,朝堂的傾軋,宮闈的秘辛,個人的恩怨,家族的存亡……所有複雜的線條,在這一刻,竟奇異地交織在了一起,彙聚成案幾上這方小小的寒玉匣其中那對關乎她女兒生死的神秘蠱蟲裡。

巨大的慶幸、難以言喻的酸楚、對命運弄人的感慨、以及對那一線生機的迫切渴望……種種激烈的情緒如同潮水般衝擊著苑文儷,讓女人幾乎難以自持。

苑文儷閉上眼,眼前彷彿又浮現出那個在禦花園角落獨自跳著南疆舞蹈、眼神嫵媚卻總帶著一絲落寞的異族妃子。

原來,當年的些許善念,一次出於本心的不忍,竟在二十年後,以這樣一種詭譎莫測、卻又帶著因果必然的方式,回到了她的身邊。

苑文儷久久無言,信紙在她微微顫抖的指間發出輕微的窸窣聲。

最終,她緩緩將信遞向身旁一直靜默侍立、目光中充滿擔憂的梅意。

梅意立刻上前一步,雙手恭敬地接過信箋,快速而仔細地閱覽起來。

隨著閱讀的深入,她那雙素來沉穩如古井的眼眸中,也控製不住地掀起了波瀾,震驚、恍然、追憶、唏噓,最終化為一種複雜的、帶著深切感慨與一絲明亮希望的光芒。

她抬起眼,與苑文儷交換了一個深沉的眼神,主仆二人相伴數十載,曆經無數風雨,此刻一切儘在不言中。

苑文儷再次將目光投向案上那方寒玉匣時,心境已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那對緩緩蠕動的赤色蠱蟲,不再僅僅是令人恐懼的南疆邪物,其上纏繞的,是容妃未儘的執念與感恩,是宛氏一族跨越兩代人的報恩之心,是二十年前種下的善因結出的奇異果實,更是她的音音……在這茫茫黑夜中,或許能抓住的唯一一線微弱、卻真實存在的生機。

“梅意,將信給午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