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崔湣琰,你該死
禦醫所言的“二十歲大限”如影隨形,時日流逝如指間雪,冰冷而不可挽留。
這十八年苑文儷傾儘所能,延醫問藥,祈福禳災,可一切努力卻似這庭中積雪,看似覆蓋一切,實則徒勞無功。
崔元征那副殘破的身軀,早已被年複一年的苦澀藥汁淘虛殆儘,隻剩一縷微弱的生機在風中搖曳。
袖春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走廊外,可女孩那陣急促的腳步聲彷彿還在耳邊迴響,合著簌簌雪聲將她的記憶又拉回了那個冷得放佛要將江南都都凍僵的冬天。
十四年前,寒冬臘月,大雪撲簌簌的下,好似要將整個江南都埋在雪裡一般,崔元征被剛剛喪夫的苑文儷抱在懷裡哄著逗著,即使身邊取暖的地籠燒得滾燙,可那股子寒意,卻像是從心底裡鑽出來的,任憑苑文儷怎麼抱緊女兒將自己身上的熱過渡到懷裡的小人身上,卻怎麼也捂不熱女兒被凍得透涼的手。
崔元征裹在厚厚的貂裘裡,隻露出一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臉,嘴唇泛著淡淡的青紫色。
她怯怯地伸出小手,想去接窗外飄進的雪花,指尖剛觸到那冰涼,便是一陣抑製不住的輕咳,單薄的小身子在母親懷裡微微顫抖。
“好征兒不玩這些,凍著,娘要心疼。”
“好~阿孃。”
那一年,雪也是這麼大,這麼急,撲天蓋地,像是要把所有的生機都吞噬乾淨。
她剛剛送走了夫君的靈柩,一身縞素還未褪下便抱著懷裡女兒,站在同樣冰冷的廊下,按照那道士的話在這世上尋一個命帶刑剋的男孩。
那道士說,隻有命帶刑剋的男孩才能能做崔元征的盾,為崔元征擋災,若這盾失了作用必要時刻亦能殺男保女,保她女兒一世平安。
命硬刑剋的孩子本就難尋,甘願將親子送入虎口的父母更是稀少。
可喪夫之痛早已將苑文儷逼至絕境,為了女兒,她不惜讓自己沉淪瘋魔。
女人對外宣稱,要為崔家擇一養子,重振門楣。
此令一出,不止崔、苑兩族的男孩、略貧困些的都將家中男孩如物件般源源不斷送來,一個個男孩就這麼成了她為女兒篩選“擋災牌”的冰冷祭品。
苑文儷心底尚存著一絲為母的柔軟與遲疑。
她甚至想過,若天意如此,實在尋不到那個命定“煞星”,她便認了這命。
她隻想陪著女兒,快意度過餘下的十數載光陰,屆時共赴黃泉。
她想,那條路有她相伴,女兒便不會害怕;她更相信,在那路的儘頭,亡夫崔雋柏定然會在奈何橋邊等候、接應她們這孤苦的母女。
然而,就在她幾乎要放棄這殘忍的念頭時,崔湣琰出現了。
崔氏那龐大而盤根錯節的族譜裡,一個不起眼到近乎可笑的旁支,竟真養出了這麼一位“煞星”。
命格簿上清清楚楚寫著:克父、克母、克妻、克子,刑親傷眷,凶煞無比。
當苑文儷派去的人查訪至彼時還叫“崔克”的男孩家中時,所見景象令人心凜——破敗的院落裡,除了一條瘦骨嶙峋的老黃狗守著家徒四壁的男孩,便隻剩下後山上兩座淒涼的孤墳。
那日領男孩進府時,天地間也飄著這般大的雪。
他身著一件極不合身、漏著蘆葦的破舊冬衣,手腕腳踝裸露在外的部分早已凍得滿是爛瘡,觸目驚心。
可偏偏那張臉,卻被擦洗得乾乾淨淨,眉眼間竟能看出幾分不凡的俊秀,想來他早逝的雙親也曾是風采卓然的人物,隻是命數不夠硬朗,終究冇能扛過這“刑剋”之命。
苑文儷抱著懷中對她笑得一派天真的女兒,隻覺得心底最後一絲遲疑與憐憫,也隨著這漫天大雪徹底封凍。
她垂眸,冷漠地審視著跪在雪地裡的男孩,旋即俯身,在女兒耳畔用一種溫柔得近乎殘忍的語調低語:
“娘給音音尋了個小哥哥來,音音去看看,可還喜歡?”
崔元征被母親小心翼翼地放到地上,她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帶著幾分怯意與好奇,遠遠地打量著那個陌生的男孩。
她自出生起便被父母如珠如寶地捧在手心,除了貼身的嬤嬤和丫鬟袖春,何曾一次見過這麼多陌生麵孔,更彆提眼前這個母親特地指給她的小哥哥。
在母親和嬤嬤溫柔的鼓勵聲中,小姑娘捏緊了手心裡那顆早已焐得溫熱的熟板栗,邁著不甚穩當的小步子,一步一步挪到那跪在冰冷地上的男孩麵前。
她仰起小臉,盯著男孩看了好一會兒,彷彿鼓足了平生最大的勇氣,纔將緊緊攥著板栗的小手往前一遞,用細弱蚊蠅、帶著奶氣的聲音糯糯地道:
“哥哥……給你吃板栗。”
“大人,當心!”
童舟眼疾手快,猛地奪過崔湣琰手中的竹筷,一腳將炭盆裡那顆驟然爆開的板栗踢飛。
火星四濺,崔湣琰的降紅官服下襬終究是不可避免地染上了一片炭黑。
他緊抿著菲薄的唇,眉頭深鎖,看著屋內因這小小意外而慌忙進出收拾的丫鬟下人,終是壓不住心底那股無名躁火,低聲斥道:
“都退下,未得傳喚,誰也不許進來——”他話音一頓,瞥向身旁的親隨,“童舟留下。”
周遭侍奉的都是府中老人,見男人麵色不豫,當即手腳利落地收拾妥當地麵,為地籠添上新炭,隨後便悄無聲息地魚貫而出。
方纔的喧囂與寒意彷彿隻是一瞬的錯覺,屋內再度陷入一片暖融寂靜,烘得人周身懈怠。
可崔湣琰卻覺得有一股異常的寒氣自骨髓深處滲出,錐心刺骨,連帶著心口都泛起細密尖銳的痛楚。
他強行壓下這不適,垂眸看向指間那顆自行撿起、已然裂口的板栗,略一用力,一枚完整的、溫熱的板栗仁便落入手心。
“大人,此物不潔,不可入口!”
崔湣琰恍若未聞,自顧自地將那板栗仁送入口中,如同品嚐什麼稀世珍饈般,緩緩咀嚼。半晌,他才抬起眼,聲音聽不出情緒:
“三日了。家中……仍無回信麼?”
“稟大人、尚無回信。”
“知道了,你也下去吧。”
“是,大人。”
童舟退下後,整間屋子徹底陷入了沉寂,隻餘地籠中新炭偶爾迸發的細微嗶剝聲。崔湣琰獨立於漏窗之前,目光投向窗外漸漸停息的冬雪。
良久,他喉結微動,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逸出唇畔,聲音在空寂的室內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絲自嘲的意味:
“我是否……該在信中添一句‘天冷加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