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前塵往事
想到女兒那油儘燈枯的孱弱身子,苑文儷不自覺地攆緊了手中的佛珠,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連帶著一張臉也繃得死緊。
這串珠子,是月前亡夫祭日時,她於大佛寺住持處求得。
與之一同遞到她手中的,還有一張解開的簽文,上麵唯有住持親筆落下的四個字:峯迴路轉。
指尖摩挲著冰涼的珠串,苑文儷唇角扯出一抹苦澀的弧度,低聲訥訥:“峯迴路轉……若我征兒當真能有柳暗花明的一日……”
崔元征不僅是她的女兒,更是她與亡夫雋柏在這世上唯一的血脈牽連。
自父王母後薨逝,她在這人間的根基本就斷了大半,而當年崔雋柏戰死的噩耗傳來,更是徹底抽乾了她生命中最後一絲暖意。
天地茫茫,煊赫的長公主名號、潑天的富貴榮華,於她而言都成了虛妄,唯有眼前這自胎裡便帶弱症的女兒,是她僅存的掛念。
是了,那九重宮闕之上,還坐著一位與她一母同胞的嫡親兄長。
可自他為了穩固權位,默許甚至推動了那場斷送崔雋柏性命的戰役之日起,她苑文儷,便再也冇有兄長了,隻有殺夫仇人謝重胤。
從崔雋柏冇了,苑文儷深知這天地間便隻剩下她們孤兒寡母踽踽獨行,唯有她們母女在這深似海的崔府、在這吃人不吐骨的世道裡,依偎取暖,可老天卻如此不公,弱症不僅要奪走她唯一的妹妹,還要奪走她唯一的女兒。
苑文暉,就那麼死在了冰冷的深宮裡,死在了她和母親的懷裡。
皇家可以有無數個皇子公主,可於苑文儷來說隻有一母同胞的哥哥和妹妹是她唯一的親人,她降生之時,其父、當時的聖上龍心大悅,天恩浩蕩,特下詔將母族苑氏全族抬籍,擢升為士族;更在禮製上欽定,賜姓“苑”為亞姓,位尊僅次於國姓“謝”,以示殊榮,更是破格恩準她繼承母姓,此等殊榮,一時無兩。
可有什麼用呢,苑這個姓是恩賜也是詛咒!
無人知曉,一種無藥可醫的奇症,如同夢魘般纏繞著苑氏一族。
先太後苑靜淵,她的母親,便是這血脈詛咒的攜帶者,苑氏一族的日漸凋零,根源皆在於此。
苑文儷早已認命,坦然接受自己與母親或許都難逃厄運,可她萬萬不曾料到,老天爺終究是開了個殘忍的玩笑。
她與母親雖僥倖逃脫,那蟄伏的詛咒卻未曾消散,反而無聲地纏上了她最珍視的妹妹與繈褓中的女兒。
鋪天蓋地的雪,落在苑文儷枯寂的眼底。
那冰冷的白,彷彿是她未亡人生的底色。
她忽然笑了,用力一攥手裡的佛珠,女人笑聲淒厲,帶著一種即將碎裂的瘋狂,對著那重重宮闕的方向厲聲喝道:
“謝重胤、苑氏——!”
“你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你們而死!此恨刻骨,永世不絕!縱使我身化飛雪,魂散天地,也必要日日夜夜詛咒你們的子孫,代代如我征兒般纏綿病榻,受儘苦楚;謝重胤我詛咒你的江山,歲歲如這嚴冬,國祚飄搖,永無寧日!”
刺骨的寒氣嗆得她喉間如刀割般灼痛,方纔的咆哮幾乎撕碎了她的聲音。
可這點**上的痛苦,如何比得上心頭的萬分之一?
她的征兒已十八歲了,距離那道二十歲的催命符,隻剩下短短兩年光陰。
一想到那個忘恩負義、為攀附前程而將她女兒性命棄如敝履的白眼狼崔湣琰,無儘的悔恨就如毒藤般死死絞緊了她的心臟——她隻後悔,悔不當初!
為何冇在他初露二心、羽翼未豐之時就果斷除之而後快!
若他早已是個死人,她的征兒,又何至於今日,要受這剜心剔骨般的絕望!
“我早該殺了你,崔湣琰。”
雪花無聲飄落,庭院中的青石板漸次覆上淒冷的白。
“我不該留你這禍害來害我兒的,我不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