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峯迴路轉

“夫人!夫人——!”

老管家崔午嘶啞的呼喊由遠及近,夾雜著倉促的腳步聲和急促的喘息,硬生生將苑文儷從冰冷的回憶深淵裡拽了出來。

她倏然轉身,隻見身形佝僂的老管家沿著覆雪的迴廊踉蹌跑來,髮髻散亂,也顧不得整理。

苑文儷心下一驚,急忙迎上去:“午叔!雪天路滑,您仔細腳下,萬莫摔著了!”

崔午是伺候崔雋柏長大的老人,自崔雋柏去後,唯有他和一眾舊部仍忠心耿耿地支撐著她們母女。

在苑文儷心中,崔午便如同父親,更是女兒崔元征視若祖父的至親。

她搶步上前雙手扶穩老人,立刻招呼旁邊兩個機靈的小廝:“快,好好扶著午叔!”

“午叔,您慢慢說,天大的事,也莫急。”

她聲音儘量放得平緩,試圖安撫老人的激動。

崔午緊緊抓住她的手臂,渾濁的老眼迸發出驚人的亮光,激動得語無倫次:

“是文神醫!文神醫他從南疆回來了!帶著、帶著救小姐命的方子回來了!”

話音未落,旁邊扶著老人的兩個小廝也忍不住雀躍地附和:“太好了!小姐有救了!我們家小姐有救了!”

這突如其來的喜訊像一道暖流,瞬間沖垮了苑文儷心頭的冰層,讓她幾乎站立不穩。

然而,這片刻的狂喜還未及蔓延——

“夫人!不好了!小姐、小姐她吐血了!”

隻見崔元征房裡的丫鬟繪夏,如同失控的陀螺般從月洞門外急旋而來,臉色煞白,連禮數都顧不得,衝到苑文儷麵前便帶著哭腔急報。

緊接著,她猛地喘了口氣,急忙補充道:“但、但是我跑來稟報的時候,正好在院門口撞見了文神醫!他、他已經直接趕去小姐房裡了!”

繪夏性子比袖春更活絡些,她一邊勻著氣,一邊伸手穩穩扶住身形微晃的苑文儷,連聲安慰:“夫人,您彆急!萬幸文神醫已經到了!有他在,小姐一定會化險為夷的!”

崔午被這大起大落驚得捂住了胸口,又是後怕又是慶幸地嗔怪道:“你這丫頭!說話怎地如此大喘氣!老夫半條命都要被你這丫頭嚇冇了!”

繪夏俏皮地吐了吐舌頭,卻也知事情輕重,小聲說了句‘抱歉’便將臉藏在了苑文儷身後。

崔午穩了穩心神,臉上重現光彩,急忙對苑文儷道,連舊時稱呼都帶了出來:“公主,我們還等什麼?快去小姐那兒吧!”

苑文儷深吸一口氣,將那攪得人心惶惶的恐慌強行壓下,點了點頭,眼底重新凝聚起一絲希望的光:“好,我們過去。”

袖春與繪夏,是苑文儷自小為女兒崔元征精心栽培的左膀右臂。

二人性情恰如其名,一春一夏:袖春溫婉沉穩,處事周全;繪夏機敏活絡,膽大心細。

苑文儷曾為女兒鋪就好一條錦繡之路——若那崔湣琰始終安分,忠心守護在崔元征身旁,待女兒安然度過二十歲的命劫,她便親自做主為二人賜婚,將崔氏家主之權正式交予元征。

屆時,袖春與繪夏便是輔佐女兒掌控家族的最得力心腹。

在苑文儷眼中,她的元征雖體弱,卻繼承了她與亡夫崔雋柏最出色的相貌與智謀,玲瓏心竅,風華內蘊。

區區崔氏家業,以元征的才智,執掌起來遊刃有餘。

至於所謂的“兄妹”名分、倫理綱常,在她苑文儷這裡,簡直形同虛設!

她乃大周朝最尊貴的長公主,世俗禮法於她不過是一紙空文。

莫說崔湣琰與元征並無血緣,即便真有,在她看來也是狗屁不如!

隻要她的心肝女兒喜歡,莫說一個崔湣琰,便是要十個百個,她也能為她一一尋來,絕不讓她受半分委屈。

苑文儷由繪夏攙扶著守在閨房外,目光穿過門簾,緊緊鎖在屋內正為昏迷的崔元征施針的文雲升身上。

見他手法沉穩、神態專注,她心口那團火燒火燎的焦慮才漸漸被壓下幾分。

“公主,您坐下等吧。”一道溫和而堅定聲音響起,苑梅意已指揮仆役搬來繡凳,輕輕扶著她坐下,又將暖爐塞進她手中,再為她披上厚重的大氅,一套動作做完,女人溫聲道:

“治病、急不來。”

苑梅意是自宮中就陪伴她的貼身侍女,歲月荏苒,如今二人皆已到了先太後當年的年紀。

女人握住苑文儷冰涼的手,低聲寬慰:“殿下,郡主這些年什麼風浪冇闖過來?這次也定能化險為夷,她絕不會捨得撇下我們這一大家子的。”

這話如一道光,刺破了苑文儷心中的不安的迷霧。

是啊,她苑文儷是大周尊貴無雙的長公主,她的音音是血脈最尊貴的端慧郡主!

她們母女,豈會被這般輕易擊垮?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閨房內,落在女兒那截無力垂在榻邊、細白如藕的手臂上,一股狠決的力量陡然從心底升起。

她反手緊緊攥住苑梅意的手,盯著對方那雙盛滿歲月與溫和的眼睛,一字一頓:

“梅意,若我音音此次能夠渡過此劫……崔湣琰那個宵小之徒,我絕不輕饒!”

苑梅意迎著她銳利如刃的目光,毫無遲疑地躬身應道:

“殿下想做便放手去做!老奴謹遵殿下懿旨!”

文雲升為崔元征診治已有六年,可謂看著這女孩長大,對她身上心上的癥結亦是瞭然於胸。

然而,如今天這般急怒攻心、以致嘔血昏厥的狀況,即便於他,也是頭一遭見到。

他凝神靜氣,一番銀針施罷,又親自盯著袖春將新研製的半碗湯藥仔細喂下,見崔元征氣息稍平,這纔有暇拾起那封被隨意丟在榻上揉的皺皺巴巴的信。

男人一手展開信紙一目十行,另一手仍穩穩搭在女孩腕間脈搏之上。

待讀完崔湣琰字裡行間的“撇清”與“規勸”,饒是文雲升素來沉靜,也不禁從齒縫間低低斥出一句:“宵小之輩!”

信紙被他隨手一團,腕力輕吐,精準擲入一旁的火盆,瞬間燃起一簇幽焰,這惱人的信件轉瞬即成灰燼。

他繼而俯身,動作極輕極緩地將女孩纖細的手腕妥帖掖回錦被之中,彷彿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

隨後,他隔著被微風拂動的紗簾,與門外守候的苑文儷遙遙對視一眼,目光沉靜卻有力,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視線回落,凝視著女孩即便在昏睡中仍緊蹙的眉心,文雲升幾不可聞地輕歎一聲。

他抬手,用指腹極為輕柔地拂開黏在她潮濕地臉頰上的碎髮,繼而俯身靠近,在她耳畔留下一句唯有二人可聞的低語,聲音雖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音音莫怕,雲升叔一定會治好你的病,誰也彆想在我眼皮子底下欺負了你們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