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十頭牛一定拉得回來

寅時三刻,萬籟俱寂。

崔元征在熟悉的沉水香中悠悠轉醒。

帳內光線昏朦,藕荷色軟煙羅帳上,金線繡的纏枝蓮紋依稀可辨。

帳角懸著的鎏金蓮花熏球靜靜垂著,昨夜添的香丸早已燃儘,隻餘一縷冷香。

她微微側首,目光掠過屋內熟悉的陳設——紫檀木雕花梳妝檯上的螺鈿首飾盒仍擺在老位置,窗前貴妃榻上的銀紅錦褥鋪得整整齊齊,多寶閣上那些珍玩玉器在晨曦微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

一切都和她昏睡前一模一樣,連梳妝檯上那柄他送的玳瑁梳都還擱在原處。

可正因一切如舊,才更顯悲涼。

想起昏迷前寫的那封字字泣血,句句含悲的信,崔元征隻覺可笑。

如今醒來,屋內陳設未變,窗外夜色未改,那個她期盼的身影,終究冇有出現。

“小姐你醒了!”守在床沿的繪夏驚喜地低呼,急忙上前扶起軟枕。

小丫頭眼眶通紅,聲音還帶著哽咽“您可算醒了……方纔嘔了那麼多血,真真嚇死奴婢了……”

崔元征輕輕回握她顫抖的手,意外地發現指尖竟有了些許力氣。

女孩唇角漾開一抹虛弱的笑“瞧把我們繪夏嚇的,都是我的不是。”她伸出另一隻手,用指腹輕輕拭去小丫頭臉上的淚痕,“這麼漂亮的一雙眼,哭腫了可怎麼好?我可要心疼的。”

“小姐!”繪夏被她逗得破涕為笑,臉頰飛起兩朵紅雲,“您這纔好些,就又拿奴婢打趣。”

見小丫頭終於展顏,崔元征心下稍安,正要再逗她幾句,卻忽然一陣心酸襲來。

同樣是自幼相伴的人,繪夏待她如此真心實意,而那個她最在意的人,卻連一麵都不願來見,崔湣琰總是有忙不完的政務,比起她這個命不久矣的妹妹,世間萬事都更要緊。

女孩想起去歲寒冬染疾以來,纏綿病榻的這些日子,一時間隻覺恍惚又唏噓,這麼看來,她這條命還還是夠硬,都這樣了還能被救回來,想著,崔元征落寞的臉上扯了一個極淡極諷刺的笑。

若非自覺熬不到四月十八生辰,她絕不會寫下那封近乎乞憐的信。

“小姐怎麼又落淚了?”繪夏慌亂地用絹帕拭去她腮邊淚珠,“可是藥性太猛?奴婢這就去請文先生……”

“不必。”崔元征勉強扯出個笑,“文阿叔的藥很好,我覺著身上鬆快多了。”她示意繪夏近前,引導她觸摸自己漸暖的手心,“你瞧,是不是比前幾日暖和些?”

小丫頭仔細比較著溫度,破涕為笑“果真!臉上也見血色了!”

說罷,繪夏當時就又開心了起來,歡天喜地吹捧了一番文雲升的功力深厚便開始追問醒來的崔元征可有什麼想吃的。

“蓮子蜜餞羹。”

“好,小姐,你等我!我去取,袖春姐姐說你醒來恐怕想吃,一刻前就做好了溫在灶上,我馬上就拿來!”

“跑慢點,雪天路滑。”

“我知道啦,小姐!”

繪夏雀躍地絮叨著要去備膳,臨走前還不忘細心地將床帳金鉤理正,叮囑女孩將身上的狐裘再裹緊點。

待腳步聲遠去,崔元征將臉埋進繡著並蒂蓮的手帕,任淚水浸濕錦緞。

透過朦朧淚眼,她望著床頂蓮花紋樣,輕聲道“往後斷不會這般作踐自己了。”

她想起繪夏紅腫的眼圈,想起母親鬢邊新添的白髮,心頭如刀絞般痛。為著個薄情人,竟讓真心待自己之人如此憂心,實在愚蠢至極。

“崔湣琰……”女孩攥緊被角,指節發白,“今日之辱,他日必當百倍奉還。”

寅時四刻,晨光熹微,崔府內院卻已燈火通明。

繪夏提著裙角匆匆穿過迴廊,將小姐醒轉的訊息傳遍各處。不過半盞茶的功夫,文雲升便提著藥箱踏進繡房,肩上還沾著夜露的濕氣。

男人指尖輕按在崔元征腕間,思緒卻飄回了半月前南疆的那個雨夜。

竹樓裡燭火搖曳,宛州將一隻紫檀木匣推到他麵前。匣中除了一對赤色蠱蟲,還整整齊齊碼著三味藥材。

“這是血竭、”宛州指著色澤暗紅的塊莖,“產自滇南瘴癘之地,補血生肌有奇效。”又指向另一味形如枯枝的藥材“肉蓯,取自大漠深處,最能溫養元氣。”最後是一包細如金沙的粉末“靈芝孢子,需在子時采集,固本培元第一品。”

窗外雨打芭蕉聲聲急,宛州的聲音卻沉穩如山“種蠱前需以鮮血溫養半月。但以殿下千金如今的身子,貿然取血無異於雪上加霜。”他輕輕叩著木匣,“這三味藥,是我特意為這般情形準備的。先用它們調理一月,待元氣恢複五成,再行養蠱之事。”

“阿叔?”崔元征輕聲喚道,將文雲升從回憶中拉回。

燭光下,少女腕脈的跳動確實比三日前有力了許多。

文雲升暗自點頭,宛州果然料事如神。

今日是二月二十,若按方調理至三月二十,正好足月。

到時崔元征元氣恢複大半,再行養蠱之事,方能事半功倍。

“文先生,”苑文儷見他凝神不語,忍不住問道,“音音的身子……”

“脈象已見起色。”文雲升收回手,語氣溫和,“新方的藥效比預想的還要好些。今日起按新方調理,半月後當有大進益。”

“阿叔,我醒來時覺得身上好像有了力氣,剛纔捧瓷碗時,也不似從前那般無力。”

“對對文先生,我家小姐剛纔自己捧著瓷碗吃完一整碗羹,而且你看,我們小姐是不是麵色紅潤了不少。”

苑文儷聞言,低頭細細端詳懷中的愛女。

晨光透過窗欞,恰好映在崔元征臉上,將那抹久違的紅暈照得格外明顯。

她忍不住伸手輕撫女兒的麵頰,眼中既有欣慰,又帶著幾分嗔怪“氣色是好了,隻不知這身子爽利了,還會不會像昨日那般氣我?”

“阿孃~”崔元征拖長了語調,將臉埋進母親懷中,像小時候那樣輕輕蹭著,“女兒知錯了,您就饒了我這回罷~”

女孩說話時,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母親衣襟上的流蘇,這個從小到大的習慣性動作,讓苑文儷心頭一軟。

“哼,現在倒知道撒嬌了。”苑文儷故作嚴肅地在她手背上輕拍一下,“倔起來時,九頭牛都拉不回。快坐好,莫耽誤文先生診脈。”

“那孃親就讓午叔再尋一頭牛來嘛。”少女仰起臉,眉眼彎成一汪新月,“湊足十頭,說不定就能把女兒拉回來了呢。”

“屬你嘴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