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蓮池仙人

林舒瓊緊緊攥著兒子的手,望著樓朝賦平靜的眉眼,她心頭瞬間湧起一陣酸楚,樓朝賦越是表現得雲淡風輕,她就越是心疼。

“娘必定為你尋遍天下名醫,”女人聲音帶著哽咽,卻格外堅定,“這世間的好女娘,我兒都配得上。”

林舒瓊話音未落,廊下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隻見樓巍風塵仆仆地闖進正廳,濕潤的官袍下襬還沾著夜露。

男人原以為會見到一場風波,卻見妻兒相對而坐的溫馨場景,一時怔在當場。

樓巍得了小廝的口信便駕馬火急火燎趕回來‘救妻’,誰知趕到正廳就是這麼母慈子孝的場景,男人一時也摸不著頭腦了起來,自己夫人的招兒雖然昏,但他一清二楚;更彆說成婚這些年他一向唯妻命是從,家裡大小是無一不按林舒瓊說得走;樓朝賦患病這事夫妻二人幾乎要急得滿嘴燎泡,他這頭尋了華渝(文雲升師兄),妻子這頭尋了林家,若不是目前都冇得到解決方案,妻子纔不會想到這昏招兒,雖然樓巍覺得冇戲,但也隻能死馬當做活馬醫。

小廝來傳話時的樣子分明就是在說樓朝賦要掀翻整個靖國公府,可眼下這場景?

“還杵在那兒作甚?”林舒瓊瞥見丈夫呆立的身影,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抹去眼角的淚痕,將滿腹的委屈與怒火儘數傾瀉,“樓靖煒!還不快過來扶我回房!”

樓巍被這聲嗬斥驚得回過神來。他何嘗不知妻子這些時日的焦慮?

“夫人息怒。”樓巍忙上前攙扶,語氣溫和得近乎討好,“為夫這不是急著趕回來麼?”

林舒瓊卻甩開他的手,指著窗外道“你可知今日朝中又有人蔘奏歸寅?說什麼酷吏當道、有傷天和!”她越說越激動,“我兒在刑部秉公執法,反倒落得這般名聲!還有冇有公道了!”

樓朝賦見狀,輕歎一聲“母親何必動怒?兒行得正坐得端,何懼人言?”他執起案上的青玉茶壺,為父母各斟一盞安神茶,“倒是二位該保重身體,莫要再像今夜一般行事纔好。”

“母親、父親,早些歇息吧。”

樓朝賦說罷,朝樓巍遞去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便躬身告退。

踏出正院時,夜風拂麵,帶著庭院中晚桂的餘香。

男人回頭望了一眼燈火通明的花廳,看著父母相攜的身影映在窗紙上,倒叫他品出了不少叫人心安的溫情。

“罷了,母親也是為我憂心,我何必固執如此,再叫她為我傷心,實在不孝。”

寢屋是斷然不能回了,想起方纔那番荒唐景象,男人索性轉身往書房走去。

書房裡還留著一盞長明燈,昏黃的光暈灑在滿架典籍上。

他褪下外袍躺在湘竹榻上,本想小憩片刻,卻不料回想起今夜種種,竟忍不住低笑出聲。

笑聲在寂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男人想起母親方纔追問心儀女子模樣時,自己竟一時語塞的表現瞬間有些尷尬。

同窗好友們或已兒女繞膝,或已定下婚約,就連最不羈的盧行臨也常攜美同遊。

唯獨他,彷彿被時光遺忘般,始終孑然一身,樓朝賦輕輕摩挲著腰間的玉鑒,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影子。

“春雪消融,也不知她可受得住這天,南塘……”

意識到自己在想誰,樓朝賦立刻閉上了嘴,乾脆在心中背起了大周律,可揹著揹著,男人的思緒又開始不合時宜的跑偏。

……

十畝蓮塘碧波瀲灩,新荷初綻,粉白相間,恰似九天雲錦傾瀉入凡塵。

蓮池中央矗立著一座漢白玉雕琢的蓮花台,層層蓮瓣栩栩如生,台周九曲石橋筆直如尺,將蓮台與岸邊相連。

整片蓮塘空曠寂寥,唯見一襲蓮粉色身影獨立其間,恍若碧波中唯一盛放的仙葩。

女孩執一柄天青底色繪墨竹的油紙傘,身著一襲蓮色素羅襦裙,裙裾以金線繡著繁複的纏枝並蒂蓮紋,月白緙絲明珠帔子落在女孩身上,忽地叫人生出一種高不可攀感;乍見春風拂過,吹皺滿池春水,蓮瓣與女子羅裙一同翩躚起舞,漾出的波紋叫人根本分不清是蓮動還是裙動;又見春風一動,勾得女子耳畔的珍珠掐金點翠耳璫托著朦朧的日光輕輕晃動出著盈潤的暖光。

樓朝賦一時怔在橋頭。

但見日色透過紗傘,為那女子周身鍍上一層聖潔柔光。

細觀其容貌,眉似遠山含黛,目若秋水橫波,女孩雖然肌膚瑩白似玉卻透著,鼻梁秀挺如精雕,唇瓣不點而粉。

一雙鳳眼,眼尾微揚,眸中卻含著悲憫眾生的慈悲,恍若白玉菩薩垂望人間。

女孩似冇覺察到他的突然造訪,正凝神望著池中一枝殘荷,一呼一吸間,隻見對方纖長玉指伸出輕撫瓣緣,歎息道“好可憐。”

聲如清玉擊磬,蕩人心魄。

樓朝賦尚未弄清對方口中的‘可憐’是為何意,隻見女孩俯身折下殘荷,捧在掌心細細嗅聞,繼而噙著溫柔笑意,將殘荷輕輕拋入蓮池,動作優雅如菩薩灑露。

樓朝賦不覺屏息。這一刻,日影蓮香俱化作虛無,唯見那女子立在春光裡,悲憫垂眸的模樣,恰似觀音大士俯視紅塵。

“錯了。”

女孩驀然轉身,一張絕色容顏直撞入他眼底。那雙含悲帶憫的鳳眼微凝,輕聲道“宴廳在西角,公子你、走錯路了。”

石橋寂寂,春風捲起帔角的明珠,發出碎玉般的輕響。

……

更深露重,書房內燭影搖曳。

樓朝賦平躺在湘竹榻上,一腿支起,玄色官袍隨意散在身側。

他左手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方四方麒麟含蓮玉章,冰冷的玉石棱角硌在掌心;男人右臂橫擋在眼前,將滿室燭光隔絕在外,長長的嗟歎道“錯了、樓朝賦,你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