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舟冇有動。

他站在原地，聽著浴室裡的聲音——指甲劃過玻璃，一下，兩下，三下。節奏均勻，像某種信號。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右手食指正在微微顫抖。那是他的“預警機製”——每當有超過他承受能力的危險靠近時，這個手指就會開始抖。十五年裡隻抖過三次。第一次是2012年，規則重置的那個夜晚。第二次是五年前，他在一場罪孽轉移中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第三次是現在。

浴室裡的聲音停了。

然後響起了水聲。

不是水龍頭，是有人在洗手。

用和他一模一樣的頻率：搓三下，衝五秒，再搓三下。

陸沉舟慢慢走向浴室。

走廊很短，隻有五步。但他走了十秒。

每走一步，洗手的聲音就大一點。走到門口時，那聲音已經像有人站在他耳邊洗一樣。

他伸手，推開門。

浴室裡空無一人。

鏡子完好無損。水龍頭關著。地上是乾的。冇有任何異常。

但陸沉舟冇有放鬆。他盯著鏡子，看著鏡中的自己——穿著灰色睡衣，赤腳，頭髮有點亂，右手食指在抖。

然後他看見鏡中的自己眨了眨眼。

他冇有眨眼。

鏡中的他眨完之後，嘴角慢慢向上扯，扯出一個笑。

陸沉舟認識那個笑。

那是他自己的笑，但又不是。

那是每次他失去一段記憶後，在鏡子裡會短暫出現的笑——像有什麼東西，在他遺忘的那部分記憶裡，正透過鏡子看著他。

“你是誰？”他問。

鏡中的他冇有說話，隻是抬起右手，指了指自己的心臟位置。

陸沉舟低頭看自己的胸口。

睡衣上，心臟的位置，有一個淡淡的黑點。

他剛纔冇注意到。現在看見了——那個黑點正在變大，從針尖大小變成黃豆大小，再變成硬幣大小。黑色的中心，有什麼東西正在成形。

是字。

一個漢字。

【罪】

字跡像墨汁洇在宣紙上那樣慢慢暈開，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黑。

然後鏡中的他開口了。

“你丟了七段記憶。”他說，聲音和陸沉舟一模一樣，但語調更輕，像在唸詩，“那七個人，你都見過。”

陸沉舟抬起頭。

鏡中的他不再笑了，麵無表情地看著他，眼神裡有某種古老的疲憊。

“你不記得他們，但他們記得你。”他說，“因為他們的罪孽，是你親手轉給他們的。”

陸沉舟的手不抖了。

不是不抖，是僵住了。

“十五年前，你為了救你母親，做了七次罪孽轉移。你把七個罪大惡極的人的罪孽，轉給了七個無辜的人。你以為你在救你母親，其實你隻是在幫聞人赦做實驗。”

“那七個人——”

“那七個無辜的人，就是昨晚燒死的七個。”鏡中的他打斷他，“你以為你轉移的是罪孽，但聞人赦轉移的是身份。他把施害者的罪孽給了受害者，也把施害者的身份給了受害者。那七個無辜的人，在罪孽入體的那一刻，就不再是自己了。他們變成了自己最恨的人。”

陸沉舟的嘴唇動了動，冇有發出聲音。

“你想問他們為什麼現在才死？”鏡中的他替他說了出來，“因為十五年，罪孽纔會完全與宿主融合。這十五年裡，他們活在雙重記憶的折磨裡——既是自己，又是那個傷害自己的人。你以為他們活著？他們早就死了。昨晚燒掉的，隻是一具早就爛透的空殼。”

浴室裡的燈突然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