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殿下,周霽在雜役房外跪了一夜,說要見您。」

女官替我換藥時,聲音壓得很低。

我看著手背新長出的嫩肉,淡淡道:「讓他跪。」

母後推門進來,正聽見這句。

「跪死了也不許抬進公主府,晦氣。」

我忍不住笑了。

她眼眶卻紅了,握住我的手時,力道輕得像怕碰碎我。

「你還笑。哀家若早知道他是這樣的人,當初就該派人把你綁回來。」

我靠在她肩上。

「是兒臣識人不清。」

「不是你的錯。」

母後聲音發顫。

「你病時,他救你,你感激他,這有什麼錯?錯的是他拿救命恩做籠子,把你困在裡頭。」

我冇有說話。

喉間堵得厲害。

母後摸著我的發。

「長寧,宮裡養得起你一輩子。你不嫁,也冇人敢說半句。」

我悶聲道:「母後從前不是嫌我胡鬨,非要嫁遊醫嗎?」

「哀家那時是嫌他配不上你。」

她頓了頓,咬牙道:「現在是嫌他不配做人。」

女官忍不住低頭。

我笑得胸口有些疼。

太醫進來請脈,說我底子虧損太久,需慢慢調養。

母後聽得臉色越來越沉。

「三年藥害,還能不能養回來?」

太醫跪下。

「公主心肺受損,若細心將養,尚可安穩。隻是不可再大悲大怒。」

母後立刻看我。

「聽見冇有?往後誰惹你生氣,哀家先砍了再問。」

我輕聲說:「母後,彆kanren了,兒臣嫌吵。」

她愣了一下,眼淚差點掉下來。

「好,不砍。送去挖礦,遠遠的。」

傍晚,女官還是把周霽的話帶來了。

「他說,他想把當年救殿下的經過說清楚。」

我本不想見。

可聽見當年二字,手還是頓了一下。

周霽被帶進來時,瘦得厲害。

不過幾日,他像老了許多。

他跪在我麵前,規規矩矩地行大禮。

「罪民周霽,叩見長寧公主。」

我看著他。

「你終於記得怎麼稱呼我了。」

他苦笑。

「從前是我眼盲心瞎。」

「說吧。」

周霽從懷裡取出一塊碎玉。

那玉是我當年隨身玉牌的一角。

我猛地坐直。

「它怎麼在你手裡?」

他低聲道:「我撿到你時,你身上有整塊玉牌。那時我雖不認得公主玉牌,卻知道材質貴重。後來你醒來,說不記得來路,我便把玉牌藏了。」

我指尖發冷。

「我冇有不記得。」

我隻是重病昏沉,醒來後怕宮裡派人把我帶回去,故意不提。

周霽垂著頭。

「是。後來你夜裡發夢,喊母後,喊長寧。我猜到你或許出身不低。」

空氣像被慢慢抽空。

我聽見自己問:「所以,你不是不知道?」

他閉上眼。

「一開始不知道,後來猜到一點。」

女官怒聲道:「你既然猜到,為何不送殿下回京?」

周霽額頭貼地。

「我怕。」

「怕什麼?」

「怕她回到高門,我再也夠不著。」

我看著那塊碎玉,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能下榻時,問他有冇有見過我的隨身物。

他說冇有。

還笑我:「你渾身上下窮得隻剩一口氣,哪有什麼寶貝?」

我信了。

信了整整三年。

周霽聲音哽咽。

「後來我把玉牌摔碎,隻留這一角。其餘的埋在醫館後院桂樹下。」

我問:「你今日說出來,是想讓我感動於你的坦白?」

他搖頭。

「我不敢。我隻是……想讓殿下恨得明白些。」

這話倒有幾分像人話。

可來得太遲。

我吩咐女官。

「派人去挖。」

周霽抬頭看我,眼底一片死灰。

「殿下,我還有一事。」

「說。」

他從袖中拿出一張紙,是太醫院雜役房的籍契。

「我願自請去北境疫區,終身行醫贖罪,不入京,不見殿下。」

女官皺眉。

「你又想拿贖罪做名聲?」

周霽苦笑。

「我已無名聲可言。」

我看著他。

北境疫區苦寒,去那裡的人,十個裡未必能回來五個。

他過去最怕吃苦。

連冬日出診,都要我把手爐塞進藥箱裡。

如今倒肯去了。

「為什麼?」

周霽眼睛紅得厲害。

「因為殿下說,救人之前先學做人。我想去學。」

我沉默很久。

恨一個人,需要力氣。

我現在最缺力氣。

「準了。」

周霽伏地叩首。

「謝殿下。」

他起身時,目光落在我手上,像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我問:「還有話?」

他喉結滾了滾。

「阿纓……」

女官立刻冷下臉。

周霽改口,聲音低不可聞。

「殿下,往後記得按時喝藥,彆嫌苦。」

我看了他許久。

「周霽,我的藥以後不會再經你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