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臣周霽,有罪。」

宮宴上,周霽跪在丹陛下,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太後坐在上首,鳳袍端肅,指尖卻緊緊扣著扶手。

我坐在她身側,手背上的傷被袖子遮住。

母後看了我好幾次,每一次都像忍著要把周霽拖出去剮了。

陸首輔帶著陸照雪跪在另一側。

陸照雪今日穿得素淨,臉上不施脂粉,偏偏眼底還有不甘。

她大概仍覺得自己隻是輸給了身份,不是輸給了惡毒。

太後冷冷開口。

「念。」

周霽捧著信紙,手抖得厲害。

「兒臣病勢已穩,願臘月歸京,叩請母後寬心……」

唸到這裡,他停住了。

太後問:「怎麼不唸了?」

周霽把額頭抵在地上。

「太後恕罪,臣念不下去。」

母後笑了一聲。

那笑聲比刀還冷。

「你改信的時候,倒寫得下去。」

滿殿無人敢言。

周霽隻能繼續。

他念我說江南雨多,藥草難曬。

念我說周霽雖出身微寒,卻心地清正。

念我說願以公主之尊,下嫁救命恩人,隻求母後成全。

每念一句,他的臉便白一分。

朝臣們的目光像針,密密紮在他身上。

陸照雪忽然伏地哭道:「太後,臣女也是被周霽矇蔽。臣女不知殿下身份,若知曉,便是給臣女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冒犯。」

我問她:「若我不是公主,你便敢了?」

她哭聲一頓。

殿中有人輕輕吸了口氣。

陸首輔立刻叩首。

「小女愚鈍,臣願辭官歸鄉,求太後饒她一命。」

陸照雪猛地抬頭。

「爹!」

她終於怕了。

首輔嫡女這個身份,是她橫行的皮。

如今她父親要脫了官袍,她便像被剝了鱗的魚,隻剩徒勞撲騰。

太後看向我。

「長寧,你說。」

所有人都望著我。

我冇有立刻開口。

從前我總覺得,若有一日真相大白,我要讓周霽和陸照雪跪在我麵前,哭到肝腸寸斷。

可真到了這日,我隻覺得累。

「陸首輔教女無方,縱仆行凶,辭官是應當的。」

陸首輔肩膀一垮。

陸照雪哭道:「殿下,我已經跪了,我也捱了打,你還要我怎樣?」

我看著她。

「你還冇奉茶。」

她愣住。

我讓女官端來一盞茶。

熱氣嫋嫋,和那日燙傷我的茶很像。

女官把茶遞到陸照雪手裡。

「陸小姐,請。」

陸照雪臉色青白。

「你要我給你奉茶?」

我糾正她。

「是跪著奉。」

她看向陸首輔。

陸首輔閉上眼。

「照雪,奉茶。」

陸照雪的眼淚砸進茶盞裡。

她膝行到我麵前,雙手捧茶,指尖被燙得發紅。

「長寧公主,請用茶。」

我冇有接。

茶盞在她手裡抖個不停。

她咬牙道:「殿下還不滿意?」

我淡淡道:「跪穩些,茶灑了還要重來。」

這是她那日的原話。

她終於聽懂了,臉上血色一寸寸褪去。

周霽跪在旁邊,忽然低聲喚我。

「殿下,彆這樣。」

我看向他。

「心疼了?」

他慌忙搖頭。

「我隻是覺得,這不像你。」

我笑了。

「我該是什麼樣?病弱,安靜,被人打了還怕你難做?」

他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接過那盞茶,卻冇有喝。

手腕一偏,茶水儘數潑在地上。

陸照雪抖了一下。

我說:「我不喝臟東西。」

太後終於開口。

「陸氏照雪,褫奪封賞,送入家廟,終身不得回京。陸氏族中女眷,三年不得參選宮宴。」

陸照雪尖叫起來。

「不,我不要去家廟!周霽,你救我,你說過會護我的!」

周霽垂著頭,冇有看她。

她忽然笑得淒厲。

「你現在裝什麼深情?你抱著我說夫人時,可冇想過你的阿纓!」

太後的茶盞重重落在案上。

侍衛堵住陸照雪的嘴,將她拖了下去。

殿中很快安靜。

周霽還跪著。

太後看他,厭惡得毫不遮掩。

「周霽,你欺瞞公主,私扣信件,延誤病情,按律當斬。」

他冇有求饒,隻抬頭看我。

「若我死了,殿下會不會好受些?」

我看著他。

「不會。」

他眼裡竟生出一點可悲的歡喜。

像以為我捨不得。

我繼續說:「所以你活著吧。活著看清自己錯過了什麼,比死痛苦。」

太後皺眉。

「長寧。」

我握住母後的手。

「母後,兒臣想親自罰他。」

周霽怔怔望著我。

我慢慢道:「廢其醫籍,禁其入仕,命他在太醫院雜役房抄醫德經十年,每日百遍,不得少一字。」

他臉色慘白,像被抽了魂。

醫與仕,是他最想抓住的兩樣東西。

我都不要他的命。

隻要他日日記得,他曾經為什麼不配。

周霽伏在地上,聲音碎得不像話。

「殿下,這比殺了我還狠。」

我平靜地看著他。

「周霽,救人之前,先學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