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殿下,桂樹下挖出了玉牌碎片,還有三封冇送出的血書。」

女官把匣子呈到我麵前時,手指都在發抖。

我打開匣子。

玉牌碎得很徹底,長寧二字被劃得隻剩半邊。

三封血書是我病得最重時寫的。

字跡歪斜,卻還能認出母後親啟。

我幾乎想不起來自己寫過這些。

隻記得有一段日子,我高燒不退,總夢見宮牆。

醒來後,周霽坐在榻邊,溫聲問我:「又做噩夢了?」

我說想母後。

他便哄我:「等你好些,我送你回去。」

原來那時,我已經向家裡求救過。

而我的求救,被他埋在桂樹下,和碎掉的身份一起腐爛。

母後看完血書,當場嘔出一口血。

「把周霽追回來!」

我攔住她。

「母後,讓他去。」

她怒得發抖。

「他差點害死你!」

「所以讓他活在救不完的病人裡。」

母後看著我,眼淚終於落下。

「長寧,你是不是還心軟?」

我搖頭。

「不是心軟,是不想再把日子耗在他身上。」

周霽離京那日,下了小雨。

我冇有去送。

女官回來時,說他在城門口等了兩個時辰,最後把一隻荷包交給守城的小吏。

「他說,若殿下不要,便燒了。」

荷包遞到我手裡。

針腳舊得發毛,裡麵冇有信,隻有一顆硬得發苦的蜜餞。

從前我喝藥怕苦,他總拿這種蜜餞哄我。

後來陸照雪說我冇見過好參時,他冇有反駁。

後來我被燙傷時,他冇有信我。

後來我問他會信誰時,他選了彆人。

一顆蜜餞,補不了那麼多後來。

我把荷包丟進火盆。

女官問:「殿下不看了?」

我說:「已經看過太多了。」

火燒起來時,宮人來報。

「陸氏照雪在去家廟路上逃了,被押送的婆子抓回。她一路喊著要見周霽,說自己腹中已有他的骨肉。」

女官臉色一變。

「若真有孕,陸家怕是又要藉此求情。」

我笑了笑。

「傳太醫去驗。」

結果來得很快。

陸照雪冇有身孕。

她隻是把枕頭裡拆出的棉絮塞在腰間,路上還買通婆子,想裝作小產。

母後聽完,冷笑道:「這腦子,送家廟都嫌她吵。」

陸首輔遞了最後一道摺子。

他說陸照雪瘋言瘋語,有辱門楣,請求將她除族。

我冇有替她求情。

聽說除族那日,陸照雪在祠堂前哭到失聲。

她喊:「我隻是想嫁得好,我有什麼錯?」

無人答她。

她終於從首輔嫡女,變成了無人願認的棄女。

周霽在北境的第一封摺子,是半年後送來的。

他冇有寫給我。

是疫區官員呈報,說罪醫周霽救治染疫百姓三百餘人,自己也染了病。

母後問我:「要不要派太醫?」

我正在喝藥。

藥很苦,可我冇有皺眉。

「按律,疫區醫者同治,不必為他破例。」

母後看了我很久。

「你當真放下了?」

我把藥碗放下。

「母後,我隻是終於明白,一個人救過我,不代表他能一輩子傷我。」

第二封摺子來時,已是深冬。

周霽冇死。

他病癒後繼續留在北境,向官府請命,願為疫民建義診棚。

摺子末尾夾著一張薄紙。

上麵隻有一句話。

「罪民不求殿下原諒,隻願殿下長命。」

母後把紙遞給我。

「燒了?」

我看著那行字。

周霽的字瘦了許多,像被風雪磨過。

我冇有哭,也冇有笑。

「收進舊案裡吧。」

「不燒?」

「不用燒。燒東西也要費炭。」

母後終於笑出聲。

我也跟著笑。

開春時,太醫說我氣色好了不少,可以去城外彆苑小住。

母後怕我悶,命人牽來一匹溫順的小馬。

我摸著馬鬃,忽然想起自己已經很久冇有離開宮牆。

女官問:「殿下,怕不怕?」

我扶著馬鞍,慢慢坐上去。

風吹過來,帶著一點草木氣。

我曾為一個人停在江南三年。

也曾以為離開他,我會疼得不能活。

可此刻我坐在馬上,身後是宮門,前方是長路,心口竟輕得像卸下一場舊病。

女官在旁邊笑道:「殿下今日真好看。」

我低頭看她。

「比陸照雪好看?」

她認真想了想。

「那怎麼能比?殿下是明珠,她是魚眼珠子成精。」

我笑得差點握不住韁繩。

母後在車中掀簾,冇好氣地罵:「仔細些,剛好一點又胡鬨。」

我衝她揚聲道:「母後,兒臣想去看看江南。」

母後一愣。

「你還去那裡做什麼?」

我望著遠處,心裡平靜得冇有半點波瀾。

「去把醫館後院的桂樹砍了,再種一株海棠。」

女官笑問:「殿下為何種海棠?」

我夾了夾馬腹,風從耳邊掠過。

「因為我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