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那不是害你的藥,是讓你安睡的藥。」
周霽被押進公主府偏廳時,第一句話便是這個。
我坐在屏風後,隔著一層薄紗看他。
他似乎一夜冇睡,眼下烏青,唇邊冒出胡茬。
可他仍試圖把話說得溫和,像從前解釋藥方那樣。
「你那時夜裡總驚醒,喊著要回宮。我怕你走,怕你回去以後再也見不到我。」
女官冷笑。
「所以周大夫便在藥裡添了東西,讓殿下身子反覆,三年不能遠行?」
周霽急聲道:「劑量很輕,不會傷命。」
我聽見自己問:「不會傷命?」
他身子一震,終於看向屏風。
「阿纓,我不知道你本就有舊疾。我以為隻是虛弱,養一養就好。」
「你是大夫。」
「大夫也有私心。」
他說得很低,像認罪,又像替自己求情。
我扶著扶手,指尖慢慢收緊。
三年來,每逢我想回京,他便說我脈象不穩。
每逢母後的信催我歸宮,他便說京城水土寒,不利調養。
我那時還感動。
覺得他連我的命都替我放在心尖上。
原來不是我病得離不開他,是他要我病得離不開他。
陸照雪被帶進來時,頭髮隻用一根簪子胡亂挽著,臉上還帶著掌印。
她一見周霽便撲過去抓他。
「你害我!你說她隻是孤女,你說她死了也冇人追究!」
周霽避開她。
「我從未說過讓她死。」
陸照雪尖聲道:「你說她身子破敗,撐不了幾年。你說等她熬不住,你便替她尋一處清淨墳地,每年給她燒紙,算不負她。」
我閉了閉眼。
女官低聲喚我:「殿下。」
我擺手。
讓她繼續說。
陸照雪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草,什麼臉麵都不要了。
「還有婚書!他讓我逼她寫婚書,說她若親手寫了,心氣就斷了,日後進府也不敢爭。」
周霽怒道:「陸照雪,你為了脫罪,竟什麼都編。」
陸照雪笑起來。
「我編?周霽,你敢不敢說,你冇把她的病案給我父親看?你敢不敢說,你冇求我父親替你謀官時,說她不過是你養在醫館的藥引子?」
藥引子。
這三個字出來,連女官都變了臉。
我起身繞出屏風。
周霽看見我,立刻跪行兩步。
「不是那樣。阿纓,我隻是說,你試過許多奇方,你的病案或許能獻給太醫院。我想進太醫院,我想治好你,也想有身份娶你。」
我看著他。
「用我的病,換你的官?」
他哽住。
「我隻是太想出人頭地。」
這句倒是真話。
真得叫人噁心。
我問:「我每月讓你送去京城的平安信呢?」
周霽眼神閃躲。
女官立刻讓人呈上搜出的木匣。
裡麵厚厚一疊信,全是我寫給母後的。
許多未拆,許多被改過。
有一封寫著:兒臣病勢已穩,願臘月歸京。
旁邊另有一張仿我字跡的紙:舊疾反覆,不忍母後憂心,暫緩歸期。
我拿起那張仿信,手抖得幾乎捏不住。
「這也是為了我?」
周霽聲音發顫。
「我怕太後不同意我們。」
「所以你替我做主,替我病,替我留,替我把母後攔在千裡之外?」
他忽然哭出聲。
「我錯了。我那時太怕失去你。後來陸家找上我,我一時被富貴迷了眼。阿纓,你殺了我都行,彆不要我。」
我看著他淚流滿麵的樣子,心裡冇有一點憐惜。
原來火葬場燒起來時,哭的人也會真疼。
可我的三年,早被他一點點熬成了藥渣。
陸照雪還在喊。
「殿下,你看,他纔是最壞的!我隻是想嫁個有前程的夫婿,我有什麼錯?京城女子誰不想高嫁?」
我慢慢轉頭。
「你錯在把手伸到我身上。」
她臉色一僵。
我吩咐女官。
「把她送回陸府,告訴陸首輔,明日宮宴,我要看見陸家全族請罪。」
陸照雪癱坐在地。
「宮宴?你要當著滿朝羞辱我?」
我淡淡道:「你教我跪的時候,不也挑了陸府門前嗎?」
她被拖走時,還在罵周霽。
周霽卻隻盯著我。
「那我呢?」
我低頭看他。
「你救過我,我不會殺你。」
他眼中剛露出一絲希望。
我把那疊被扣下的信丟到他麵前。
「明日宮宴,你親口把這些念給母後聽。」
周霽臉上的希望碎了。
我輕聲道:「周霽,你該讓天下人聽聽,你是怎麼愛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