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殿下若還念舊情,便不該把我逼到絕路。」

周霽跪在公主府門前,說這句話時,身上還穿著昨日那件青衫。

我站在階上,手背的燙傷裹著細布。

太後派來的女官扶著我,冷聲道:「周大夫,殿下未曾逼你,是你自己從天梯上跳下來,還嫌地硬。」

周霽不看她,隻看我。

「阿纓,我們三年不是假的。」

我點頭。

「確實不是假的。」

他眼睛一亮。

我繼續道:「你救我是真,我信你是真,你嫌我門第低也是真。」

他的臉又白下去。

府門外已經聚了不少人。

陸照雪被禁足,陸首輔閉門謝客,周霽失了翰林名額,醫館也被查封。

短短一日,他從未來首輔女婿,變成京城最大的笑話。

路人竊竊私語。

【聽說他把公主當繡娘,還要公主做偏房。】

【這不是眼瞎,這是腦子裡養了整缸蛤蟆。】

【我家狗都知道叼金骨頭,他倒好,叼了根爛木頭回來。】

周霽聽見了,肩膀微顫。

他從前最愛體麵。

哪怕在小鎮醫館,也要把藥櫃擦得一塵不染,說醫者要有風骨。

如今風骨跪在石階下,任人看笑話。

我以為自己會痛快。

可心口空得厲害。

周霽從懷中拿出一隻荷包。

針腳歪歪扭扭,是我從前縫給他的。

「你燒的是藥方,我這裡還留著你送我的荷包。」

我盯著那隻荷包。

原來他冇有全丟。

周霽聲音發啞。

「你看,你也捨不得,對不對?你若真不在乎,昨日就該讓我死在陸府。」

我輕輕皺眉。

「我何時救你了?」

他怔住。

女官替我答:「殿下昨日冇有處置你,隻因你曾救過殿下一命。救命恩抵了羞辱之罪,從此兩清。」

周霽搖頭。

「不是兩清,阿纓,你隻是生氣。」

「你從前也生氣,可我哄一鬨你,你便好了。」

我忽然有些想笑。

「周霽,你到現在還覺得,我是那個喝藥怕苦,被你塞一顆蜜餞就能哄好的病人?」

他急切道:「不是,我知道你是公主了。可我喜歡你時,並不知道你是公主。」

「你喜歡的是那個無依無靠,必須仰仗你活著的阿纓。」

「不是。」

他答得太快,反倒顯得心虛。

我走下兩級台階。

「若我今日仍是繡娘之女,你會來求我嗎?」

他嘴唇動了動。

冇有聲音。

圍觀的人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壓在他背上。

周霽忽然把額頭磕在石階上。

「我會。」

我看著那一點血跡,心裡連波瀾都冇有。

「你不會。」

他抬頭,眼底有淚。

「阿纓,你彆這樣篤定。」

我慢慢道:「因為你昨日已經選過了。」

周霽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他爬上一步,被侍衛橫刀攔住。

「殿下,我可以不做官,不娶陸照雪,我什麼都不要。你讓我回醫館,我們還像從前一樣,好不好?」

好不好?

從前我在醫館裡醒來,窗邊總有一碗藥。

他會坐在藥櫃前翻書,見我皺眉便笑:「小病秧子,今日多活一日,記得謝我。」

我真的謝過他。

用三年真心,用一封又一封求母後的信,用差點交出去的一生。

可他不要。

我抬手,女官立刻遞來一隻木匣。

裡麵裝著銀票,藥典,還有一塊免罪牌。

「這是謝你救命的。」

周霽看著木匣,臉色慘白。

「你拿銀子打發我?」

「你要前程,我也給過。你要富貴,我母後也允過。隻是你冇接住。」

我把木匣放到侍衛手裡。

「從今日起,你不得再喚我阿纓。」

他整個人一僵。

我轉身欲走,身後忽然傳來陸照雪的聲音。

她不知怎麼衝破禁足,披頭散髮地擠進人群。

「殿下,你不能隻罰我!周霽也有罪!是他讓我把藥換了,說你病得越重,越離不開他!」

周霽猛地回頭。

「你胡說!」

陸照雪笑得像瘋了。

「我胡說?那包白附子還在你醫館暗格裡,你敢讓人搜嗎?」

我腳步停住。

風吹過來,裹著一點藥味。

周霽的臉在那一刻,終於露出真正的慌。

我回頭看他。

「周霽,她說的,是哪一包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