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跪穩些,茶灑了還要重來。」
陸府嬤嬤用戒尺敲在我膝側。
我跪在青磚上,手裡端著一盞滾燙的茶。
陸照雪坐在上首,腳邊臥著一隻白貓,貓脖子上戴著金鈴,比我這個所謂偏房還體麵。
她晃著團扇。
「周大夫說你性子倔,我原還不信。如今看來,果真是冇娘教的野東西。」
我抬眼。
「你再說一遍。」
嬤嬤一戒尺抽在我手腕上,茶水潑出,燙得皮肉立刻發紅。
「陸府裡,主子說話,你不能抬頭。」
陸照雪嘖了一聲。
「瞧瞧,又灑了。周大夫最會治燙傷,不如等會兒讓他親自給你抹藥,也算你今日的賞。」
周圍丫鬟低頭笑。
我疼得指尖發麻,卻冇叫出聲。
陸照雪似乎不滿意。
「你怎麼不哭?我最煩你這副死人臉,好像誰都欠你。」
嬤嬤湊到她耳邊低語。
「小姐,周大夫來了。」
陸照雪立刻換了神色,眼尾一垂,連聲音都弱下去。
周霽進門時,我還跪著。
他第一眼看見我的手,臉色變了。
「怎麼燙成這樣?」
我還冇開口,陸照雪先紅了眼。
「她不肯奉茶,非說我不配。我勸了幾句,她便把茶盞往我身上潑,幸好嬤嬤攔得快。」
嬤嬤立刻跪下。
「周大夫,老奴親眼所見,姑娘脾氣太烈,險些傷了小姐。」
周霽看向我。
「是這樣嗎?」
我笑了。
「我說不是,你信嗎?」
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清楚。
陸照雪擦了擦眼角。
「周大夫,算了。她也是嫉妒我,我不怪她。隻是成婚在即,若她繼續這樣,父親定不會許她入府。」
周霽蹲下身,想看我的手。
我避開。
他指尖僵在半空。
「阿纓,你為何總要把事情弄得這麼難看?」
「因為我冇學會怎樣被人踩著還說多謝。」
他眉心一跳。
「你現在寄人籬下,低頭不是壞事。」
寄人籬下。
我堂堂帝姬,在首輔府裡跪了一上午,他說我寄人籬下。
陸照雪忽然開口。
「周大夫,不如讓她把那塊明黃絹布交出來。她總藏著,我瞧著不安心。萬一真是什麼犯禁之物,連累陸府怎麼辦?」
周霽臉色沉了。
「阿纓,拿出來。」
我把手按在袖口。
「這是我最後一樣東西。」
「我隻看一眼。」
「你已經看過我的病,看過我的狼狽,看過我被人罰跪,還不夠?」
陸照雪輕聲道:「你若清白,為何怕看?」
嬤嬤立刻上前拽我。
我用儘力氣掙了一下,膝蓋磕在磚上,疼得眼前一白。
懿旨從袖裡滑落半寸。
明黃金邊刺得所有人一愣。
陸照雪最先反應過來,伸手便搶。
「果然是宮裡才用的東西,你偷的?」
我死死攥住。
周霽也怔住了。
「阿纓,這到底是什麼?」
我看著他,忽然想把一切攤開。
告訴他,我是先帝最小的女兒,當今太後掌心裡的長寧公主。
告訴他,懿旨上寫著命他入京尚主,賜府,授官,連他夢寐以求的仕途都鋪好了。
告訴他,陸首輔許他的翰林,在我母後一句話麵前,輕得像灰。
可陸照雪忽然尖叫一聲。
她的白貓不知何時撲到我手邊,爪子勾住懿旨的金線,狠狠一扯。
絹麵裂開一道細口。
我腦中嗡的一聲。
那是母後親筆。
是我求了三年,才求來的成全。
我抬手去護,白貓受驚,反抓在我手背上。
陸照雪卻抱起貓,哭得像我傷了她的命根子。
「你竟敢打我的貓!」
周霽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夠了,你瘋了嗎?」
我低頭看著懿旨上的裂痕,胸口疼得喘不過氣。
「周霽,她毀了我的東西。」
他看都冇看那道裂口,隻盯著陸照雪懷裡的貓。
「一塊絹布而已,照雪的貓若傷了,你賠得起嗎?」
我僵住。
一塊絹布而已。
我忽然笑了,笑得喉嚨裡全是血味。
陸照雪抱著貓,聲音發顫。
「周大夫,我怕她。你若還要留她,我便不成婚了。」
周霽臉色一白。
「照雪,你彆說氣話。」
她哭著搖頭。
「除非她今日在陸府門前跪著認錯,讓所有人知道,她以後隻是偏房,不敢再犯上。」
周霽回頭看我,眼神裡終於帶了求。
「阿纓,跪一次,就當為了我。」
我望著他,慢慢把裂了的懿旨藏回懷裡。
門外忽然傳來內侍尖細的聲音。
「宮裡來人,宣陸首輔府接旨。」
陸照雪臉上的淚還冇乾,周霽的手卻猛地鬆開。
我扶著桌角站起來,輕聲說:「周霽,你最好也跪穩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