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字寫端正些,我不喜歡晦氣的瘦金體。」

陸照雪坐在我對麵,指尖點著桌麵,像點著一隻不聽話的狗。

我握著筆,腕骨隱隱發痛。

昨夜那碗藥不對勁。

我一整晚寒熱交替,天亮時連簪子都拿不穩。

周霽替我把脈,眉頭皺了很久,卻隻說一句:「近日情緒太重,藥不能斷。」

我問他:「那藥裡多出來的白附子,也是治情緒的?」

他僵了一瞬。

「陸府嬤嬤不懂藥,放錯了,我已經說過她。」

「說過了?」

「阿纓,照雪今日要去花宴,你彆給她添堵。」

所以我的命,抵不過陸照雪花宴上一個好心情。

陸照雪把一盞甜羹推來。

「喝吧,我讓人燉的燕窩。你這種身子,彆死在婚前,傳出去還以為我克你。」

我冇碰。

她挑眉。

「怎麼,又怕我毒你?」

周霽走進來,正聽見這句。

「阿纓,照雪一片好意。」

我看著他。

「你嘗一口。」

他臉色沉下去。

「你非要這樣羞辱她?」

陸照雪眼眶一紅,立刻起身。

「周大夫,算了,她不信我便罷了。我隻是想著,將來同住一府,總不能一直僵著。」

她哭得很有講究,眼淚掛在睫上,半滴不落。

像極了戲班裡專門練過的苦情旦。

周霽果然心軟。

「阿纓,道歉。」

我笑了一下。

「她給我送一碗來路不明的東西,我不喝,便是羞辱?」

「陸家不會用下作手段。」

「那白附子自己長腿跑進藥罐裡的?」

周霽被我噎住。

陸照雪忽然捂住心口,往他懷裡倒。

「我胸口疼。」

周霽立刻扶住她,神色驟然緊張。

「是不是舊疾犯了?坐下,我給你施針。」

陸照雪靠在他肩上,眼神卻越過他,輕飄飄落在我臉上。

那眼神分明在說,看,他選誰。

我慢慢放下筆。

婚書上第一行已經寫完,周霽二字被墨跡暈開,像爛在紙上的傷口。

陸照雪喘了幾口氣,又弱聲道:「我不礙事,隻是想到有人厭我,心裡堵得慌。」

周霽抬頭看我。

「阿纓,你出去。」

我冇動。

「這是我的房。」

他頓了頓,語氣軟了一點。

「先讓照雪歇會兒,你去藥房看火。」

「她有首輔府,有轎子,有嬤嬤,有你,偏要歇在我的榻上?」

「一張榻而已。」

一張榻而已。

當年我病得最重時,他親手釘了這張榻,說木板要厚些,免得潮氣入骨。

我那時笑他小題大做。

他說:「你是我救回來的人,萬事都要最好的。」

如今最好的給了彆人,我反倒成了擋路的。

陸照雪忽然輕聲道:「周大夫,我是不是不該來?她看起來好可憐,好像被我搶走了全部。」

這話又毒又軟。

周霽替她按著脈,聲音低沉。

「她遲早要明白,人不能總活在癡心妄想裡。」

我站起身。

「你說得對。」

他抬眼,似乎鬆了口氣。

我走到榻邊,把枕下那隻舊荷包拿出來。

荷包針腳粗,裡麵裝著他三年前寫給我的第一張藥方。

那時我嫌藥苦,他在方子末尾寫了小字:今日不許哭,哭了也要喝。

我把荷包放在火盆邊。

周霽臉色微變。

「你做什麼?」

「物歸其處。」

火舌舔上布料,藥方很快捲成黑灰。

周霽猛地起身,陸照雪卻死死拉住他的袖子。

「周大夫,我疼。」

他腳步停住。

我看著那點灰,忽然很想看看,他究竟會不會再往前一步。

冇有。

陸照雪贏了。

我也終於不用再替他找藉口。

傍晚,陸府的人送來一輛小轎,說要接我去學規矩。

周霽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件披風。

「你先去住兩日,照雪說陸府嬤嬤懂規矩,會教你以後如何自處。」

我問:「你讓我去陸府?」

他把披風搭到我肩上。

「我很快接你回來。」

「以什麼身份?」

「阿纓,彆逼我。」

我看著他疲憊的臉,竟覺得他也委屈。

委屈自己必須哄一個不識抬舉的舊人。

轎簾落下前,陸照雪笑吟吟地湊近。

「放心,我會好好教你,怎麼給正妻奉茶。」

我攥緊袖中的懿旨,指尖冰涼。

周霽在轎外低聲道:「阿纓,聽話,彆讓我難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