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喝了它,你今晚就不許再說一句刺耳的話。」
周霽捏住我的下頜,藥汁抵在唇邊。
我冇有掙紮。
苦味滾進喉嚨時,陸照雪在旁邊輕輕笑了一聲。
「周大夫真會疼人,連教訓都教得這樣溫柔。」
周霽鬆開我,替我擦了擦唇角。
「阿纓,照雪不是壞人。她自幼被首輔疼大,性子嬌些,你讓著她,日子不會難過。」
我咳得眼前發黑,帕子上洇出一點血。
他看見了,手指微頓。
「又咳血了?」
陸照雪立刻皺眉。
「咳血會不會不吉利?我下月成婚,府裡不能見血。」
周霽低聲道:「她的病我能壓住。」
「壓住就好。」
陸照雪把腕上的紅繩解下來,隨手丟到我膝上。
「這個賞你,日後你在陸府煎藥時,記得用紅繩綁著藥罐,討個喜氣。」
我看著那根紅繩。
三年前,周霽也曾用紅繩繫住我的手腕,說怕我睡著睡著就冇了脈息。
那時他守我七日,眼睛熬得通紅。
我醒來第一句話問他:「你是誰?」
他說:「救你的人。」
第二句話,我問:「為何救我?」
他笑得很輕。
「你長得好看,死了可惜。」
後來我留在醫館,替他曬藥,替他記賬,替他縫破了的袖口。
他不知我握慣了金盃玉箸,學著給柴火添風時,被火星燙了一手小泡。
他也不知我每月寫給宮裡的平安信,都被我改成藥材賬本,免得暗衛露了行跡。
母後起初不許。
她在信裡罵我:「堂堂公主,豈能嫁給江湖遊醫?」
我回她:「他救我性命,待我赤誠。」
我把赤誠二字寫了三年。
如今想來,倒像給自己寫了一副催命方。
「阿纓,你在聽嗎?」
周霽的聲音把我扯回來。
我抬頭,陸照雪已經站到我麵前。
她手裡捧著一隻匣子,裡麵是陸府送來的婚書樣本。
「你字寫得好看嗎?」
我淡淡道:「尚可。」
周霽接過話。
「她從前跟繡娘學過描花,字也勉強能看。」
陸照雪把婚書遞給我。
「那你替我和周大夫謄一份吧。我要放在妝奩裡,留著成婚那日給姐妹們瞧。」
我冇有伸手。
「你讓我替你們寫婚書?」
她點頭,像賞我一樁體麵。
「你不是喜歡周大夫嗎?親手寫他娶我的婚書,也算見證。」
周霽聲音沉了下去。
「照雪,這不合適。」
我看向他,心裡竟生出一絲荒唐的期盼。
下一刻,他說:「她今日剛喝了藥,手會抖,字跡不好看。」
陸照雪笑得更甜。
「那就明日寫。反正她以後在府裡,也要替我抄佛經祈福。」
我指尖發冷。
「周霽,你也是這個意思?」
他避開我的視線。
「你進陸府,總要有些事做。照雪身份貴重,不會虧待你。」
「身份貴重?」
我險些笑出來。
陸照雪眼底有一點不悅。
「怎麼,你不服?」
我把那根紅繩放回桌上。
「陸小姐,你父親官拜首輔,確實貴重。」
她滿意地揚了揚眉。
我繼續道:「可貴重到讓當朝公主給你抄佛經,隻怕還差一點。」
周霽愣住。
陸照雪也愣了片刻,隨後笑得帕子都抖。
「周大夫,她是不是燒糊塗了?公主?她說自己是公主?」
嬤嬤跟著嗤笑。
「姑娘,冒認皇親可是死罪,你一個病秧子,嘴上也該積德。」
周霽臉色難看。
「阿纓,夠了。」
我問他:「你不信?」
他壓著怒意。
「你若真是公主,怎會在我醫館裡劈柴三年?怎會連一件像樣首飾都冇有?怎會病得半死還無人來接?」
每一句都像刀背,鈍鈍地砸在骨頭上。
我曾以為那是我與他之間最尋常的日子。
原來在他眼裡,全是我卑微的證據。
「因為我不想。」
「彆再胡言亂語了。」
周霽把婚書放到我麵前,語氣幾乎冷硬。
「明日寫好,給照雪賠罪。」
我望著紙上並排的名字。
周霽,陸照雪。
筆畫端正,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場算計。
我輕聲道:「若我不寫呢?」
陸照雪俯下身,用隻有我和她能聽見的聲音說:「那我就讓人把你埋在陸府後園,反正周大夫隻會說你病死了。」
周霽站在她身後,什麼都冇聽見似的。
我抬頭看他。
「周霽,若有一日我真死在她手裡,你會信她,還是信我?」
他皺眉,像我無理取鬨到了極處。
「照雪不會做那種事,你彆總把人想得同你一樣狹隘。」
我垂下眼,把喉間的腥甜咽回去。
「好,那我明日替你們寫婚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