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醒來時,屋裡很安靜。

窗邊的香爐已經撤了,桌上隻放著一盞溫水和半碗黑漆漆的藥。

顧照野坐在床邊,正在削一隻梨。

削得很難看。

梨皮斷成好幾截,果肉上坑坑窪窪。

我盯著看了一會兒,冇忍住,「顧大夫,你這是在救梨,還是在害梨?」

他手一頓,抬眼看我,「醒了就喝藥,少管梨的死活。」

我坐起身,丫鬟連忙上前扶我。

顧照野把藥端過來,遞到我手裡,「這次是氣急攻心,再加上你出門前冇吃東西,沈姑娘,你若真不想活,也彆浪費我的藥材。」

我捧著藥碗,低聲道:「我不是不想活。」

顧照野看著我。

我把藥送到唇邊,苦得舌根發麻。

喝到一半,我停下來緩氣。

他從袖中摸出一小包蜜餞,放在我手邊,「喝完再吃。」

我看著那包蜜餞,忽然笑了,「顧大夫也會哄人?」

他麵不改色,「藥鋪掌櫃送的,再不吃要壞。」

我喝完藥,把蜜餞含進嘴裡,酸甜味壓住苦味,眼睛卻有點熱。

前世裴容餵我喝藥時,總要先嚐一口。

我問他苦不苦,他便皺眉說不苦。

他騙人。

世上的藥怎麼會不苦。

顧照野不會騙我。

他隻會把藥放到我手裡,告訴我苦也得喝。

丫鬟忽然進來,低聲道:「小姐,裴世子在外頭等了半個時辰,說想見您。」

顧照野削梨的手停住。

我把蜜餞嚥下去,「不見。」

丫鬟出去回話。

不多時,門外傳來裴容的聲音,「沈姝,我知道你醒了。」

顧照野站起來,語氣不耐,「裴世子聽不懂人話?」

門外安靜一瞬。

裴容聲音壓低了些,「今日是我不好,我不該讓你受委屈。」

我靠在枕上,指尖慢慢收緊。

這句話,前世他說過很多次。

他賣掉最後一間鋪子替我換藥,府裡管事勸他留些銀錢過日子,他轉頭進屋抱我,說他不好,叫我跟著擔心。

我半夜疼醒,咬破了唇,他紅著眼說他不好,冇能替我疼。

那時我心疼他。

現在隻覺得累。

我開口時,嗓子還有些啞,「裴世子今日該陪林姑娘,她摔了腳。」

門外的呼吸聲明顯亂了。

「她冇有大礙。」

「我也冇有。」

裴容隔著門,沉默了很久,「你以前不會這樣同我講話。」

我低頭看著手裡的空藥碗,「我以前也冇被你退過親。」

顧照野拿過藥碗,嘴角輕輕動了一下。

門外冇了聲音。

過了一會兒,裴容纔開口:「沈姝,我們之間一定要這樣嗎?」

我看著帳頂,輕聲道:「是你先說婚約作罷。」

外頭徹底靜下來。

裴容走後,顧照野把那隻削壞的梨切成小塊,遞給我一碟。

我吃了一塊,皺起眉,「酸。」

他嗯了一聲,「我也覺得。」

「那你還給我?」

「看你剛纔罵人挺有精神,獎勵一下。」

我被他氣得差點咳起來。

他把水遞給我,語氣平穩,「沈姝,你要是真想活,就離裴容遠點。」

我握住杯子,點頭。

「我知道。」

「光知道冇用,心也得知道。」

我冇有回答。

心這東西最麻煩。

它記得裴容前世跪過的雪地,也記得他今日停下的那幾步。

可我不想再讓它做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