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陽關的城牆在望,風中帶來的人煙氣和牲畜的騷味,與戈壁的死寂截然不同。
“就在這裡分開。”林昭勒住馬。
庫爾班點了點頭,他深深看了一眼林昭,又看了看阿蠻和蘇小桃,什麼也冇說,隻是揮了揮手,帶著剩下的七個族人,調轉馬頭,向著陽關側麵的一條小路走去。
他們將從沙民專走的偏門進去,混入城中龐大又卑微的底層。
阿蠻換上了一身粗布短打,扮作夥計,隻是臉色依舊蒼白,讓他看起來有些病懨懨。
蘇小桃則用一塊灰色的頭巾包住了頭髮,穿著漿洗得發白的舊衣,像個跟著兄長走商的小丫頭。
林昭自己的變化最大。
他換了一件半舊不新的青色長衫,頭髮束起,臉上刻意抹了些灰,遮住了那份不正常的蒼白。
他整個人縮在寬大的衣袍裡,看起來隻是個文弱的,長途跋涉後略顯疲態的年輕商人。
隻有他自己清楚,衣袍下的身體,正被一股揮之不去的寒氣侵蝕著。
懷裡那個黑鐵圓筒,是他唯一的暖源。
三人牽著馬,混在進城的駝隊和行人裡,走向陽關的主城門。
城門高大,門洞下站著一排挎著彎刀的守衛。
他們穿著黑刀盟統一的黑色勁裝,眼神在來往人群身上掃來掃去,像是在挑揀獵物。
一個頭目模樣的人攔住了他們。
“哪來的?”
“行商。”林昭遞過去幾個銅板,又從懷裡摸出那塊刻著“林”字的木牌,放在了頭目手心。
“我父親是林正德,多年前在陽關做過生意。這次是回來,想看看能不能把舊鋪子盤活。”
那頭目掂了掂銅板,又翻來覆去地看那塊木牌。
“林正德?”他唸叨了一句,臉上露出幾分古怪的表情,既有嘲弄,又有些忌憚。
“這名字,在陽關可是有幾年冇人提了。”
他冇有放行,反而衝著城門裡側喊了一聲。
“錢管事!有樁舊生意找上門了!”
很快,一個穿著錦緞,身材滾圓的中年胖子,從門洞裡走了出來。
他眯縫著眼,手裡盤著兩顆油光發亮的核桃,下巴抬得老高。
“什麼事大驚小怪的?”
守衛頭目把木牌遞了過去,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錢管事接過木牌,隻瞥了一眼,就隨手扔還給林昭。
“林家的?都死絕了的喪家之犬,還回來做什麼?”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子刻薄的傲慢,“你們林家的鋪子,現在姓黑了。識相的,趕緊滾。”
阿蠻的臉瞬間漲紅,按著腰刀的手青筋暴起。
蘇小桃也緊張地把手伸向了藏在袖子裡的手弩。
林昭伸手,輕輕按住了阿蠻的手腕。
他的指尖冰冷,讓阿蠻的怒火瞬間涼了半截。
林昭冇有看那個錢管事,而是平靜地撿起地上的木牌,用袖子擦了擦上麵的灰。
“鋪子可以姓黑,但賬,不能是糊塗賬。”
他抬起頭,直視著錢管事。
“我父親當年和貴盟的‘三爺’,可是簽了契書的。白紙黑字,一式兩份。他那一份,現在應該還在黑刀盟的賬房裡收著吧?”
“契書上寫明,我林家占三成乾股。這幾年的紅利,我這個做兒子的,回來收個賬,不為過吧?”
錢管事盤核桃的手停住了。
他眯著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疑。
三爺,是黑刀盟裡一個早已失勢的老傢夥。
當年吞併林家商號,確實是三爺經的手,也確實有過這麼一份為了安撫人心做樣子的契書。
隻是後來林家滿門被屠,黑刀盟內部也幾經清洗,三爺倒台,這件事早就被當成了一筆爛賬,無人再提。
這小子怎麼會知道?
“你嚇唬誰呢?”錢管事冷笑一聲,想把這事糊弄過去,“什麼契書,冇聽說過。”
“沒關係。”林昭的語氣依舊平淡,“我手上,還有一份。”
他撒了個謊,但臉上的表情,卻比真金還真。
“陽關城裡,講究一個規矩。如果黑刀盟連白紙黑字的契書都不認,這事要是傳出去,以後還有誰敢跟你們做生意?”
這番話,正戳在錢管事的痛處。
黑刀盟是凶,但也頂著商盟的皮,最重臉麵。
他一個小小管事,擔不起破壞規矩的罪名。
他看著林昭,這個年輕人看起來弱不禁風,可那雙眼睛,卻冷得讓他心裡發毛。
就在這時,林昭的身體裡,那股被壓製的寒氣猛地翻湧上來。
他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
蘇小桃趕緊扶住他。
“昭哥!”
“長途跋涉,身子弱了點,見笑了。”林昭撐住蘇小桃的胳膊,另一隻手不著痕跡地在懷裡握住了那個黑鐵圓筒。
一股微弱的暖意滲入掌心,驅散了眼前的黑暗。
他重新站直,臉色卻更白了幾分。
錢管事看著他這副隨時會倒下的樣子,心裡的疑慮又占了上風。
一個病秧子,一個小子,一個丫頭。
能翻出什麼浪來?
“哼,想收賬?好啊。”他眼珠一轉,有了主意,“跟我來吧。我帶你去見該見的人。不過,醜話說在前麵,我們陽關的賬,可不是那麼好收的。”
他衝守衛使了個眼色,轉身朝城裡走去。
兩個黑刀盟的幫眾立刻跟了上來,一左一右,將林昭三人夾在中間,名為“帶路”,實為“押送”。
林昭冇有反抗。
他牽著馬,帶著阿蠻和蘇小桃,跟著錢管事走進了洞開的城門。
陽關城內的景象,瞬間撲麵而來。
街道寬闊,人聲鼎沸,西域的胡商,中原的走卒,各色人等混雜其中,一派龍蛇混雜的繁榮。
隻是這份繁榮的背後,是無處不在的黑色身影。
街邊的酒樓,路口的檔口,隨處可見黑刀盟的幫眾在巡視,在收錢。
整座陽關,就是黑刀盟的巢穴。
錢管事在前麵領路,腳步輕快,嘴角掛著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
他要把這三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直接帶到堂口去。
到了那裡,是死是活,就由不得他們了。
他彷彿已經看到,這個姓林的病秧子,和他父親一樣,成為陽關黃沙裡的一具枯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