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小桃猛地縮回了手。

她手裡的那張皮卷，彷彿帶著某種活物的溫度，微微發燙。

躺在她腿上的林昭，身體停止了抽搐。

他緊鎖的眉頭舒展開，蒼白的嘴唇間，逸出一口悠長的氣息，帶著冰霜的寒意。

然後，他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裡冇有剛睡醒的迷茫，隻有一片清明，徑直落在了蘇小桃手裡的皮捲上。

蘇小桃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想把東西藏起來。

“給我。”

林昭的聲音依舊虛弱，卻不容拒絕。

他撐著坐起來，阿蠻立刻從旁邊挪過來，讓他靠在自己身上。

蘇小桃把皮卷和那個黑鐵圓筒一起遞了過去。

林昭接過皮卷，指尖觸碰的瞬間，腦海深處那絲微弱的綠光再次跳動了一下。

一股暖意順著他的指尖，鑽入經脈，驅散了一縷盤踞在丹田的寒氣。

雖然微不足道，卻讓他僵硬的身體恢複了一絲知覺。

他攤開皮卷。

上麵的符號和文字，他一個也不認識。

但他的身體認識。

這東西不是死物。

它像是一塊被榨乾的海綿，裡麵還殘留著最後一滴水，而他，就是那個乾渴的旅人。

“這是什麼？”阿蠻好奇地湊過來看。

“不知道。”林昭把皮卷小心地卷好，重新塞回鐵筒裡，“但它能讓我活下去。”

他看向火堆另一邊的庫爾班。

老沙民一夜未眠，正在用一塊磨石打磨著一柄從屍體上扒下來的彎刀。

“庫爾班大叔，你見過這種文字嗎？”

庫爾班放下彎刀，走過來接過皮卷看了一眼，渾濁的眼珠凝固了。

他把皮卷湊到火光下，反覆看了許久，才用一種古怪的腔調開口。

“這不是文字。”

“這是賬本。用的是兩百年前，第一商路通用的一種商業密語。”

“我的爺爺的爺爺，曾經給一個粟特商人當過嚮導，學過幾句。”

他指著皮捲開頭的一個符號。

“這個，代表‘源’。”

他又指向後麵一長串細密的符號。

“這些，是數字和日期。這上麵記的，是一筆筆的交易。”

“交易什麼？”蘇小桃忍不住問。

庫爾班搖了搖頭。

“看不懂了。但能用這種密語記賬的，絕不是普通的貨物。”

林昭收回了皮卷。

賬本。

他的父親，一個在西域經營了半輩子的商人。

血蠍子，一個瘋了一樣尋找“第一商神”之墓的馬匪。

還有這個神秘的，記錄著不知名交易的賬本。

這些線索在他腦中交織成一張模糊的網。

他感覺自己觸摸到了一個巨大的秘密，而這個秘密的核心，或許就藏在陽關。

“天快亮了。”林昭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身體。

那股暖流已經消耗殆儘，寒意再次從骨髓裡滲出，但比之前要好得多。

“我們出發。”

隊伍重新上路。

十三匹馬，讓所有人都免去了步行的勞苦。

庫爾班和另外兩個年長的沙民在前麵探路，剩下的人護著蘇小桃和林昭走在中間。

阿蠻騎著馬，緊緊跟在林昭旁邊。

他看著林昭蒼白的側臉，幾次想開口，又都嚥了回去。

他想說，昭哥你歇著，讓我來。

可他知道，現在這個隊伍裡，唯一能做主的，隻有林昭。

戈壁的白天，太陽曬得人麵板髮疼。

隊伍沉默地行進著。

林昭冇有再把那個鐵筒拿出來。

他能感覺到，那東西裡的能量極其有限，用一點就少一點。

那是他最後的底牌，必須用在刀刃上。

他現在要做的，是靠自己的意誌，撐到陽關。

傍晚，他們在幾塊巨大的紅砂岩後紮營。

簡單的食物無法補充體力的流失。

夜裡，林昭再次被凍醒。

那種寒冷像是無數根冰針，從他身體內部刺出來。

他蜷縮在獸皮裡，牙關都在打顫。

蘇小桃被他的動靜驚醒，摸了摸他的額頭，入手處一片冰涼。

她急得眼淚都快下來了，卻毫無辦法。

林昭睜開眼，示意她把那個鐵筒拿來。

他靠在阿蠻身上，再次展開那張皮卷。

這一次，他冇有等那股暖流自己滲出。

他閉上眼，沉入腦海，用意念去觸碰那片代表`生命源質`的，幾乎快要熄滅的綠光。

他試圖催動它，去主動汲取皮捲上的能量。

一瞬間，一股劇痛從丹田處炸開。

林昭悶哼一聲，身體弓成了蝦米。

他腦中的金色介麵劇烈閃爍，那絲綠光變得極不穩定，彷彿隨時會崩碎。

“昭哥！”蘇小桃和阿蠻都嚇壞了。

“彆動他！”庫爾班低喝一聲，攔住了他們。

他看出來了，林昭在用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自救。

林昭的意識，此刻正懸於一線。

那股寒氣和他的意念撞在一起，幾乎要將他的身體撕裂。

就在他快要撐不住的時候，手裡的皮捲上，一個代表“源”的古老符號，忽然亮了一下。

一股比之前精純數倍的暖流，順著他的指尖，強行衝入他的丹田。

寒氣如遇剋星，被硬生生逼退了一寸。

林昭吐出一口帶著白霜的濁氣，身體軟了下來。

他成功了。

雖然隻是微不足道的一點，但他找到了汲取能量的方法。

這不再是被動的接受，而是主動的掠奪。

他看著手裡的皮卷，這東西不是補給，而是獵物。

第二天，他的臉色好了許多。

隊伍繼續向東。

兩天後，在黃沙與天際相接的地方，出現了一道模糊的黑線。

陽光。

那座矗立在絲路之上，見證了無數繁華與殺戮的雄城，終於出現在了他們眼前。

庫爾班勒住馬，表情凝重。

“前麵就是陽關的巡防範圍了。”

“我們這群人，太紮眼。”

林昭看著遠方的城廓。

“分頭進城。”

他看向庫爾班。

“你帶你的人，用沙民的身份進去，找個地方安頓下來，等我訊息。”

他又看向阿蠻和蘇小桃。

“我們三個，扮成行商。”

他從懷裡，摸出了一塊小小的，刻著“林”字的木牌。

那是他父親商隊的信物。

“黑刀盟吞了我家的產業，總得有人，回去收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