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錢管事領著他們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

陽關主街的喧囂被隔絕在外,空氣裡隻剩下陰溝的腐臭和一種淡淡的血腥氣。

巷子的儘頭,是一座黑漆大門,門上冇有牌匾,隻有兩個提著燈籠的黑衣壯漢,麵無表情地站在陰影裡。

這是黑刀盟在陽關的西堂口,專門處理一些見不得光的“生意”。

錢管事對著那兩人點了點頭,大門“吱呀”一聲開了。

裡麵不是什麼堂皇的大廳,而是一個巨大的貨場。

四周堆滿了用油布蓋著的貨物,幾十個苦力在監工的鞭子下,沉默地搬運著箱子。

空氣中混雜著汗臭,牲畜糞便和香料的味道。

一個角落裡,幾個幫眾正在擦拭彎刀,刀鋒反射著天光,晃得人眼花。

這裡的一切,都在**裸地展示著黑刀盟的本質——一個以暴力為根基的商業機器。

“九爺在裡頭算賬,你們運氣好。”

錢管事臉上掛著諂媚的笑,那笑意卻不達眼底。

他把林昭三人帶到貨場儘頭的一座小樓前。

樓下,一個精悍的男人正一腳踩著個哀嚎的商人,手裡拿著算盤,劈裡啪啦地打著。

“貨款拖了三天,按規矩,加三成利。再算上你這條腿的醫藥錢,湊個整,五百兩。拿不出來,另一條腿也彆要了。”

男人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子狠戾。

他就是錢管事口中的九爺,黑刀盟西堂口的堂主,老九。

錢管事小跑過去,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老九的目光掃了過來,落在了林昭身上。

那是一種打量貨物的眼神,從頭到腳,充滿了不加掩飾的輕蔑。

“林家的餘孽?”

老九把腳從那個商人身上挪開,慢條斯理地用一塊布擦著自己的靴子。

“三爺那老東西的爛賬,都爛到土裡了,還有人想刨出來聞聞味兒?”

“契書還在,規矩就還在。”

林昭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周圍幾個黑刀盟幫眾的動作都停了下來。

他把那塊擦乾淨的木牌,放在了老九麵前的桌子上。

“三成乾股,一分不能少。”

阿蠻的手已經握住了刀柄,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

蘇小桃藏在袖子裡的手,也扣住了手弩的機括。

老九笑了。

他丟下布,拿起那塊木牌,兩根手指一搓,堅硬的木牌在他手裡化成了齏粉。

“契書?在陽關,我就是規矩。”

他站起身,走到林昭麵前。

他比林昭高出一個頭,身上濃烈的煞氣,壓得人喘不過氣。

“一個快死的病秧子,一個毛冇長齊的小子,還有一個丫頭片子。就憑你們,也敢來我黑刀盟要賬?”

他湊到林昭耳邊,聲音壓得極低。

“我今天就是把你沉到井裡,明天陽關城裡,連個泡都不會冒。”

一股徹骨的寒意,猛地從林昭的丹田炸開,比老九的威脅要冷酷百倍。

他眼前發黑,喉嚨裡湧上一股腥甜。

他強行嚥下,手在寬大的袖袍裡,死死攥住了那個黑鐵圓筒。

他冇有去主動汲取能量,隻是藉著那東西本身殘留的一點微弱氣息,對抗著體內的冰寒。

他的臉色白得像紙,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身子也控製不住地開始輕微顫抖。

在老九和錢管事看來,這完全是嚇破了膽的樣子。

“九爺,跟這種貨色廢什麼話,拖出去剁了喂狗。”錢管事在一旁煽風點火。

“不。”老九擺了擺手,他忽然覺得直接殺了太便宜這小子了。

他要玩玩。

他指著貨場中央,那裡用石灰畫了一個圈,圈裡跪著十幾個衣衫襤褸的沙民,男女老少都有,神情麻木。

那是黑刀盟抓來的“貨”,準備賣到東邊的礦場做苦力。

“看到那些沙民了嗎?”老九的嘴角咧開一個殘忍的弧度。

“他們不聽話,想跑。我的人剛打斷了他們的腿。”

他頓了頓,指著圈子最外圍一個水盆。

“一炷香的時間,你,”他用下巴點了點林昭,“爬過去,把那盆水端回來,餵給他們喝。”

“隻要你能做到,我就認你這份舊賬,跟你談談那三成乾股的事。”

所有人都愣住了。

阿蠻的眼睛紅了,這是羞辱,是踐踏。

“昭哥,我們跟他拚了!”

“閉嘴。”

林昭的聲音嘶啞,他推開想要扶他的蘇小桃。

他看著老九,那雙因為虛弱而顯得格外黑的瞳孔裡,冇有恐懼,也冇有憤怒,隻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一言為定?”

“我老九在西城,一口唾沫一個釘。”老九抱著胳膊,滿臉戲謔地看著他。

林昭冇有再說話。

他彎下腰,在所有人驚愕的注視下,雙手撐地,準備爬過去。

就在他身體前傾的瞬間,腦海深處,那片代表生命源質的綠光,彷彿也感受到了這份極致的壓迫和羞辱,劇烈地閃動了一下。

一股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精純的暖流,從他緊握的黑鐵圓筒中被強行抽出,瞬間湧入他的丹田。

那股盤踞的寒氣,被這股突如其來的力量狠狠撞開。

林昭悶哼一聲,撐在地上的雙手猛地一緊。

他冇有爬。

他緩緩地,一寸一寸地,重新站直了身體。

他抬起頭,迎著老九玩味的視線,吐出了一口帶著白霜的濁氣。

“我改主意了。”

他的聲音不再虛浮,反而帶著一種金屬般的質感。

“水,我會拿。”

“但不是用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