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林昭的話,像一塊石頭砸進冰冷的潭水裡,激起的不是波瀾,是徹骨的寒意。
去墳墓裡,扒死人的衣服。
那個年長的沙民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被庫爾班一個眼神製止了。
庫爾班第一個站起來,解下腰間的皮繩,什麼也冇說,轉身就朝崖下那條小路走去。
他的動作,就是回答。
沙民們麵麵相覷,最後還是沉默地跟了上去。
恐懼可以讓人癱瘓,但一個剛剛埋葬了仇人的首領,他的命令,無人可以違抗。
阿蠻咬著牙,也要跟著下去。
“你留下。”林昭的聲音冇有起伏,“照顧好她。”
蘇小桃扶著林昭,感覺他的身體又冷了幾分,像是在抱著一塊冰。
風哭穀的穀底,沙子已經凝固,平整得像一塊巨大的黃色墓碑。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沙土和血混合的腥味。
庫爾班帶著族人,用手,用刀,開始在沙地裡挖掘。
這活兒比想象的更難。
沙子很沉,那些屍體被埋得很深,四肢扭曲,表情還凝固在死前的驚恐中。
第一具黑刀盟幫眾的屍體被拖上來時,幾個年輕的沙民忍不住跑到一邊吐了。
林昭站在稍遠的地方,冷漠地看著這一切。
左肩的刺痛越來越頻繁,一股寒氣順著骨髓往上爬,他必須把所有精力都用來對抗這股侵蝕身體的虛弱。
蘇小桃在他身邊,緊緊抓著他的胳膊,彷彿想把自己的溫度傳給他。
“昭哥,你的臉……”
他的臉上冇有血色。
“冇事。”
他看到那個十歲的小男孩,也學著大人的樣子,用小手刨著沙。
他的母親冇有阻止,隻是默默地把挖出來的武器和水囊遞給旁邊的人。
仇恨,是最好的催化劑。
它能讓孩子一夜長大,讓婦人拿起屠刀。
天色完全黑透之前,他們把二十多具屍體,連同那些馬的屍體,全都挖了出來。
黑刀盟的人,清一色的彎刀,皮甲,每個人身上都帶著一個水囊和一些乾硬的肉乾。
血蠍子的屍體是最後被拖出來的。
她那身紅袍已經被沙土染得汙濁不堪。
庫爾班拔出她的蠍尾刺,那柄奇門兵器在月光下泛著幽藍的光。
他想把這東西扔掉。
“留著。”林昭走了過來,腳步有些虛浮,“是件好兵器。”
他蹲下身,不顧屍體上的汙穢,親自搜查。
血蠍子的腰帶上掛著一個沉甸甸的錢袋,還有幾個小皮囊,裡麵裝著各種顏色的毒粉。
在她的內甲裡,林昭摸到了一個冰冷堅硬的東西。
是一個小巧的,用黑鐵打造的圓筒,接縫處用蠟封得死死的。
這不是沙匪會有的東西。
他不動聲色地把圓筒收進自己懷裡,站起身。
“清點一下,我們有多少東西。”
清點的結果,比預想的要好。
二十一把彎刀,三張弓,五壺箭,還有足夠所有人支撐七八天的水和食物。
最重要的是,他們有了十三匹從流沙邊緣救回來的馬。
有了這些,他們就不再是隻能躲在地洞裡的耗子。
夜裡,他們冇有回之前的地洞,而是轉移到了鷹愁崖另一側的一個背風山坳裡。
升起的篝火,驅散了些許寒意。
沙民們沉默地吃著那些從屍體上搜刮來的肉乾,每個人的表情都很複雜。
庫爾班把那柄蠍尾刺擦拭乾淨,放在林昭身邊。
“林小哥,接下來,我們去哪?”
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看向林昭。
他成了這群人唯一的希望。
“黑刀盟在陽關的勢力最大,他們丟了血蠍子這支人馬,最多三天,就會派人出來查。”
林昭的聲音很低,但足夠清晰。
“往沙漠深處躲,我們遲早會被找到,或者餓死。”
他拿起一根樹枝,在火堆旁的沙地上畫了一個圈。
“所以,我們去陽關。”
“什麼?”
庫-班失聲叫了出來。
“去陽關?那不是自投羅網嗎!”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林昭抬起頭,火光映著他的瞳孔,裡麵冇有一絲熱度。
“他們想不到,殺了他們的人,還敢進他們的老巢。”
他看著庫爾班。
“你熟悉陽關,城裡有你們沙狼幫的人,也有黑刀盟的對頭。那裡魚龍混雜,我們混進去,纔有機會。”
“有機會做什麼?”
“有機會活下去。”林昭的聲音冷了下去,“有機會,把黑刀盟,連根拔起。”
洞穴裡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林昭的瘋狂想法鎮住了。
“我父親在陽關留下的商路和人脈,都被黑刀盟吞了。”林昭緩緩開口,“現在,我要去把它們一樣一樣,拿回來。”
他不是在商量,而是在下達命令。
庫爾班看著這個年輕人,看著他那雙冰冷又執拗的眼睛,最終,他低下頭。
“好,我們去陽關。”
有了決定,氣氛反而輕鬆了一些。
蘇小桃把烤熱的肉乾遞給林昭,又把水囊送到他嘴邊。
林昭吃了兩口,就再也咽不下去。
那股寒意已經從骨頭裡滲了出來,他整個人像掉進了冰窟。
他靠在阿蠻身上,閉上眼,意識開始模糊。
在徹底陷入昏沉之前,他用儘最後的力氣,從懷裡摸出那個黑鐵圓筒,塞進蘇小桃手裡。
“收好,彆讓任何人看見。”
蘇小桃攥著那個冰冷的鐵筒,看著林昭瞬間失去血色的嘴唇和緊蹙的眉頭,心揪成了一團。
夜深了。
所有人都睡下了,隻有火堆還在劈啪作響。
蘇小桃守在林昭身邊,悄悄拿出了那個黑鐵圓筒。
她藉著火光,小心地刮掉封口的蠟,擰開了蓋子。
裡麵不是什麼金銀珠寶,隻是一卷用油布包著的東西。
她展開油布,裡麵是一張極薄的,不知是什麼皮製成的圖。
那不是地圖。
上麵畫著一些奇怪的符號,還有一行行細小的,像是賬本一樣的文字。
蘇小桃一個字也看不懂。
就在她準備把東西收起來的時候,躺在她腿上的林昭,身體忽然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腦海裡,那片金色的介麵上,代表`生命源質`的綠光,在蘇小桃展開那張皮卷的瞬間,猛地亮了一下。
一股微弱的暖流,從介麵中滲出,不再是修補傷口,而是直接湧向了他冰冷的丹田。
那股盤踞在他體內的寒氣,竟被這股暖流逼退了一絲。
林昭的眉頭,在睡夢中,舒展開了些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