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崖頂的風停了。

哭嚎變成了嗚咽,最後徹底消失。

風哭穀重新歸於死寂,彷彿一座被整個世界遺忘的巨大墳塋。

庫爾班跪在崖邊,用額頭抵著冰冷的岩石,寬厚的肩膀劇烈地聳動,壓抑的哭聲從喉嚨深處擠出來。

他活下來的族人,那七八個僥倖逃生的人,正相互攙扶著,一瘸一拐地朝鷹愁崖下走來。

劫後餘生的慶幸,被一種更沉重的悲哀籠罩著。

蘇小桃扶著阿蠻,兩個人臉色蒼白,看著穀下那片平整的黃沙,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那片沙,埋葬了敵人,也埋葬了他們過去安穩的幻想。

林昭站在最前麵,晚霞的餘光勾勒出他單薄的輪廓。

他胸口一陣翻湧,強行壓下去。

腦海深處,那絲代表生命源質的綠光,在血蠍子被吞噬的瞬間,確實閃動了一下。

但那不是補充。

而是一種冰冷的剝離。

一股寒氣從他丹田處升起,迅速流遍四肢百骸,左肩新生的皮肉下,傳來一陣陣抽搐般的刺痛。

那股救了他命的力量,也帶走了他身體裡最後一點暖意。

他晃了一下,眼前那片血色晚霞碎裂成無數黑斑。

“昭哥!”

蘇小桃驚呼一聲,趕緊衝過來扶住他。

入手處,林昭的身體冷得嚇人,冇有一點活人的溫度。

阿蠻也掙紮著過來,扶住他的另一條胳膊。

“我冇事。”

林昭的聲音有些發飄,他撐著站穩,目光依舊投向陽關的方向。

庫爾班聽見動靜,也站了起來。

他擦乾了臉上的淚痕,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上,悲傷已經被一種沉澱下來的堅毅取代。

他走到林昭麵前,看著這個比自己兒子大不了多少的年輕人,然後,他單膝跪了下去。

“林小哥,從今天起,我庫爾班,還有沙狼部落剩下的所有人,這條命都是你的。”

崖下的沙民們也走到了,他們看見了庫爾班的動作,又看了看崖頂這個陌生的年輕人,眼神裡有困惑,但更多的是敬畏。

是這個年輕人,策劃了這場天衣無縫的屠殺,救了他們。

那個被血蠍子當做探路石的男孩,掙脫母親的手,跑到庫爾班身邊,學著他的樣子,也跪了下來。

他的母親,一個飽經風霜的沙民婦人,猶豫了一下,也跟著跪倒。

一個,兩個……

剩下的人,全都沉默地跪在了鷹愁崖下。

他們冇有言語,但這個動作,是沙民最重的承諾。

“我們殺了血蠍子……”一個年長的沙民抬起頭,聲音發顫,“黑刀盟不會放過我們的。他們會把這片戈壁翻過來,把我們挫骨揚灰!”

恐慌再次蔓延。

是啊,血蠍子死了,可黑刀盟還在。

他們惹上了一個比血蠍子可怕百倍的龐然大物。

林昭的視線從遠方收回,落在庫爾班身上。

“起來。”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我不要你們的命。”

他頓了頓,冰冷的目光掃過下麵每一張惶恐的臉。

“我要你們的耳朵,眼睛,和爪牙。”

庫爾班抬起頭,不解地看著他。

“血蠍子死了,她的馬,她的武器,她的乾糧和水,都埋在下麵。”

林昭指了指腳下的風哭穀。

“她的人也一樣。她帶著的東西,現在是我們的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們想的是如何逃命,如何躲避黑刀盟的追殺。

這個年輕人,想的卻是下去那座剛剛吞噬了二十多條人命的墳墓裡,去搜刮戰利品。

“穀裡的流沙……”庫爾班艱澀地開口。

“風停了,流沙就停了。”林昭打斷他,“至少在明早日出前,那裡是安全的。”

他看向那個年長的沙民。

“你說得對,黑刀盟會來報複。所以,我們不能等。我們需要武器,需要補給,需要變得比他們更凶狠。”

他把蘇小桃扶著他的手推開,自己站直了身體,儘管每多站一秒,骨頭裡的寒意就更重一分。

“仇恨和恐懼,都填不飽肚子。”

他走到崖邊,看著那支自己射出的,還斜插在沙地裡的弩箭。

“下去。”

林昭下達了命令,不帶一絲感情。

“找繩子,把屍體都拉上來。搜刮乾淨,一件東西都不能留給他們。”

“然後,我們去拿回本該屬於我們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