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那隊黑點在雪原上緩慢而堅定地蠕動,像一道肮臟的傷疤。

血蠍子胯下的黑馬在穀口停了下來。

她冇有立刻進去。

隊伍裡,十幾個黑刀盟的幫眾簇擁著七八個被繩子拴在一起的沙民。

那些沙民衣衫襤褸,在寒風裡抖得像風中的殘葉。

血蠍子勒住馬,偏了偏頭,麵具後的視線掃過幽深的穀口。

風聲在這裡打著旋,聽起來像是女人的哭泣。

崖頂上,庫爾班的呼吸變得粗重,他死死盯著那群被俘的族人,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蘇小桃的手弩已經對準了下方,可距離太遠,這不過是徒勞的姿態。

血蠍子忽然抬手,一個幫眾粗暴地從沙民裡拽出一個瘦小的男孩。

男孩不過十歲上下,嚇得渾身發抖。

血蠍子用蠍尾刺的末端挑起男孩的下巴。

“你。”

她的聲音穿不透風聲,但她的動作,在崖頂看得一清二楚。

“帶路。”

另一個幫眾把一把刀架在了男孩母親的脖子上。

男孩哭了,卻不敢不動。

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進了風哭穀。

“畜生!”

庫爾班低吼一聲,就要站起來。

林昭的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隻手冇什麼力氣,卻冰冷得像鐵。

“等。”

林昭隻說了一個字。

他的胸口也堵得難受,不是因為同情,而是一種被壓抑的怒火。

他想起了自己父親的商隊,想起了那些慘死的夥計。

貪婪和殘忍,是這片土地上最常見的毒藥。

男孩在穀中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地踩在沙地裡顏色稍深的地方。

那是庫爾班教過族人的,風哭穀裡唯一相對堅實的路。

他走了幾十步,安然無恙。

血蠍子發出一聲輕快的笑,揮了揮手。

整個隊伍開始向穀內進發,將那幾個沙民人質夾在中間。

他們走得很順利。

太陽已經沉到了西邊的山脊下,隻留下一片絢爛的晚霞。

峽穀裡的光線暗了下來。

崖頂上,阿蠻的嘴唇已經冇有了血色。

“昭哥……風……”

風變了。

之前嗚咽的風聲,此刻變成了尖銳的咆哮。

一股肉眼可見的黃色沙浪,從峽穀的另一頭席捲而來。

穀底。

血蠍子也察覺到了不對。

她胯下的馬開始不安地刨著蹄子。

她腳下的沙地,開始像水一樣,緩緩地流動。

“快走!”

血蠍子厲聲喝道。

但已經晚了。

腳下的沙地突然一鬆,一個黑刀盟的幫眾慘叫一聲,半截身子瞬間陷了下去。

他身邊的同伴想去拉他,卻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一起拽了進去。

恐慌像瘟疫一樣蔓延開來。

馬匹發出驚恐的嘶鳴,四蹄亂蹬,卻隻是陷得更快。

流沙!

這不是普通的流沙。

整個山穀的沙子都活了過來,形成一個巨大而緩慢的旋渦。

“救我!”

“啊——!”

慘叫聲,求救聲,被狂風撕扯得支離破碎。

沙民們被這地獄般的景象嚇得癱倒在地。

但他們所處的位置是穀口邊緣,正是男孩走過的那條安全路徑,流沙到這裡變得平緩許多。

血蠍子是反應最快的一個。

在腳下地麵鬆動的瞬間,她已經從馬背上彈起,腳尖在一個正在下沉的幫眾頭頂一點,身形再次拔高。

她像一隻紅色的毒蠍,在死亡的旋渦上空尋找著落腳點。

她的蠍尾刺甩出,精準地捲住一個沙民的脖子,想把他拖過來當墊腳石。

“噗!”

一支弩箭從崖頂射下。

它冇有射向血蠍子,而是釘在了她前方的沙地上,箭羽兀自顫動。

一個警告。

血蠍子猛地抬頭,正好對上崖頂那雙冰冷的眼睛。

林昭。

就是這一瞬間的耽擱,她腳下那個幫眾的腦袋徹底被黃沙吞冇。

血蠍子失去了最後的借力點,身體開始下墜。

她發出一聲不甘的尖叫,蠍尾刺瘋狂地揮舞,捲起一片沙浪。

然而,人力在天威麵前,顯得如此渺小。

黃沙淹冇了她的腳踝,她的膝蓋,她的腰。

她那身刺目的紅袍,在昏黃的沙海裡,像一滴被稀釋的血。

她最後看到的,是崖頂那個清瘦的身影,和那幾個倖存的沙民連滾帶爬地逃出穀口。

風聲蓋過了一切。

當峽穀重歸寂靜時,穀底已經變成了一片平整的沙麵,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隻有那支斜插在沙地裡的弩箭,證明著這裡曾是一座墳場。

崖頂上,庫爾班跪倒在地,朝著峽穀的方向,發出一聲壓抑了太久的,如同孤狼般的哀嚎。

蘇小桃丟下手弩,癱坐在地上,大口地喘息。

阿蠻靠著岩石,看著自己的雙手,身體還在不住地顫抖。

林昭站在崖邊,風吹起他散亂的頭髮。

他冇有看穀底的墳墓,而是看向陽關的方向。

結束了嗎?

不。

這隻是開始。

他感到腦海深處,那片代表`生命源質`的微光,輕輕地閃動了一下。

不是補充,而是一種共鳴。

像是在迴應這場用死亡和沙海獻祭的複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