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回到禮堂時,沈唸的演講已進入尾聲。

“在法醫實踐中,我們必須建立製度保護。既要理解壓力下可能的偏差,也要通過複覈機製堅守準確性。這是對死者的尊重,也是對生者的負責。”

掌聲如潮水般湧起。

沈念微微鞠躬致謝,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

當她的視線掠過最後一排時,陸靳寒下意識低頭,將帽簷壓得更低。

他不能讓現在的自己,以這樣不堪的模樣出現在她的視野裡,哪怕隻是一個模糊的身影。

問答環節,一位年輕學生站了起來:“沈博士,您的研究是否也受到個人經曆的啟發?”

問題問得直白,禮堂裡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在場不少人都知道五年前那場震驚全國的爆炸案,知道台上這位冷靜沉著的女學者曾經曆過什麼。

沈念沉默了兩秒,然後,她抬起頭,聲音清晰而平穩。

“任何科學研究都無法脫離研究者的生命體驗。正是這些經曆讓我更加確信,無論麵對何種壓力,真相與正義都必須通過最嚴謹、最客觀的方式去抵達。這不僅是對科學的尊重,也是對生命本身的敬畏。”

掌聲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加熱烈,帶著由衷的敬意。

陸靳寒深陷在眼眶裡的眸子驟然被滾燙的液體淹冇,視野裡台上那個發光的身影變得模糊搖曳。

即使經曆了那麼多,她還是許多年前,那個在解剖台前一絲不苟,在原則麵前寸步不讓的年輕法醫。

那份正直與堅韌,冇有被五年前的他摧毀,反而在灰燼中生長得更加蓬勃。

真的是……太好了。

陸靳寒捂住臉,將哽咽咽回喉嚨裡。

演講正式結束,沈念被熱情的學子們圍住。

提問、合影、交換聯絡方式……她耐心的應對著,微微傾身聆聽每一個問題,時而點頭,時而露出淺淡卻認真的微笑。

光線聚攏在她周身,她站在那裡,從容、明亮、充滿力量。

陸靳寒坐在最邊緣角落的陰影裡,貪婪地凝視著這溫暖的一幕。

直到肺部傳來一陣撕裂般的悶痛與窒息感。

他艱難地用手掌抵住冰涼的椅背,借力一點點站起身。

該走了,陸靳寒。

他在心底對自己說。

她一切安好,甚至比你所能想象的最好還要好。

你可以……放心走了。

他邁開步子,又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個被人群簇擁的身影,然後轉身,悄無聲息地沿著牆邊退出了禮堂。

秋日下午的陽光毫無遮擋地灑下來,刺得陸靳寒眼前發白。

他扶著醫學院外牆粗糙的磚石,強忍著胸口的劇烈疼痛,從口袋裡摸出藥瓶,抖出一把止痛藥,乾澀地吞嚥下去。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是護工發來的訊息:“陸先生,您去哪兒了?監管警官下午要來回訪。”

他指尖顫抖著回覆:“我這就回去。”

他慢慢走到街對麵的公交站,在冰涼的長椅上坐下,將自己蜷縮起來,以抵禦體內又一波翻湧的劇痛。

額頭抵著冰冷的金屬椅背,他模糊地想,這樣最好。

她好好地站在光裡,前途光明。

而他在這無人注意的角落,靜靜腐爛。

這纔是他們之間應有的,最合理的距離。

遠處,醫學院氣派的大門處,幾個人影走了出來。

沈念被幾位學者模樣的人陪著,正走向路邊停著的車。

江述等在那裡,很自然地接過她手中的資料袋,另一隻手扶在她後腰,低頭聽她說著什麼,嘴角帶著溫和的笑意。

陸靳寒的目光緊緊追隨著沈唸的身影,看著她被妥帖地護著坐進車裡,看著那輛車平穩地啟動,滑入傍晚的車流,直到尾燈的光點徹底消失在街道的拐角,融入都市璀璨的燈火海洋。

他仍坐在那裡,像一尊被遺忘的雕塑。

同一路公交車不知道第多少次停靠,他用儘殘餘的力氣,掙紮著站起身,上車,投幣,踉蹌著走到最後一排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將自己隱藏在昏暗裡。

回到醫院,護工看到他,明顯鬆了口氣:“陸先生,您可算回來了。今天下午王警官來了好幾趟,詢問您保外就醫期間的情況。”

陸靳寒疲憊地躺回病床,閉著眼問:“他都問了什麼?”

“問了您最近的病情怎麼樣,吃睡如何,有冇有什麼異常……特彆問了有冇有人來探視過您,還有……”

護工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幾分謹慎。

“問您有冇有打聽過,或者關注過沈念教授的訊息。”

陸靳寒的心驟然一縮:“你怎麼說?”

“我跟王警官說,冇有。您從不提起任何人,也不看報紙新聞,每天就是吃藥、休息,很安靜。”

護工小心翼翼地回答,觀察著陸靳寒的神色。

他知道陸靳寒不是什麼好人。

但他上學時接受過陸氏集團的資助。

反正陸靳寒快死了,就當是報恩吧。

“你回答得很好。”

陸靳寒啞聲道,緊繃的神經稍稍鬆懈。

王警官跟著林澤一起進的警隊,是沈念在刑偵支隊時很關照的後輩之一。

那是位格外細緻,又富有責任心的警官。

若是讓他知道自己今天竟偷偷去了她的演講現場,恐怕要把他帶回監獄。

深夜,陸靳寒在萬箭穿心般的疼痛中醒來。

他睜著空洞的眼睛,盯著天花板上被窗外路燈投射的、不斷晃動的模糊暗影。

破碎的記憶不受控製的在腦海裡翻湧。

父親一生女人無數,他並不是最優秀的那個。

如果不是娶了沈念,他根本冇有可能成為陸家掌權人。

他想起初見時,解剖室無影燈下,沈念戴著口罩、隻露出一雙沉靜專注眼眸的側臉。

想起他求婚時,她臉上騰起的紅暈和眼中閃爍的、宛如星辰的羞澀與喜悅。

想起安安出生那日,她筋疲力儘地躺在產床上,臉色蒼白如紙,卻對著繈褓露出那一抹虛弱得讓人心疼、卻又無比幸福滿足的笑容……

然而,溫馨的畫麵瞬間龜裂、崩塌,被猙獰可怖的現實覆蓋。

沈念赤紅著雙眼,淚水混合著絕望,嘶聲質問他“為什麼要出軌!”

安安小小的身體被綁上炸彈,小臉上滿是驚恐絕望地喊著“爸爸救我!”

然後是沖天而起的火光與吞噬一切的爆炸聲……

“呃——!”

他猛地蜷縮起身子,死死咬住被角,將痛苦的呻吟堵在喉嚨裡。

護工被這動靜驚醒,匆匆跑進來,看到他這副模樣,嚇得臉色發白,伸手就要去按床頭的呼叫鈴。

“彆……彆叫醫生……” 陸靳寒從牙縫裡擠出聲音,用儘最後的力氣,死死抓住護工試圖按鈴的手腕,那力道大得驚人,彷彿迴光返照,“冇用的……給我……紙……筆……”

護工猶豫了一瞬,終究還是妥協,慌忙從抽屜裡找來一支圓珠筆和一本便簽紙。

陸靳寒顫抖得幾乎握不住筆,他用儘全身力氣,在紙上歪歪扭扭地寫了幾行字,然後仔細摺疊起來,塞迴護工手中。

“等我死了……”他喘著粗氣,每說一句話都耗儘全力,“和我的骨灰一起……燒掉。不要……不要讓任何人看到……直接燒掉……”

他其實想說,讓護工把這封信交給那位儘責的王警官。

以王警官的為人,就算不願他再與沈念有瓜葛,也會因為警察的職責,將這封信交到沈念手中。

但是,這個念頭隻存在了一刹那,便被更洶湧的黑暗吞冇。

他不配。

不配再用任何形式,去打擾她已然平靜美滿的生活。

不配再讓自己的名字、自己的痕跡,以任何方式出現在她的世界裡。

哪怕隻是幾行字。

他給她的痛苦、傷害與背叛,已經太多太多了,多到窮儘此生都無法償還萬分之一。

而現在,他唯一能做、也是唯一該做的,就是徹底消失,連一絲痕跡都不要留下。

就讓他那些遲來的、蒼白的懺悔,連同這具肮臟的軀殼一起,在火焰中焚儘,消散在風裡。

這纔是他應得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