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五年,足以讓一座城市改變模樣,也足以讓一個人徹底重生。
海城醫科大學最大的禮堂裡座無虛席。
螢幕上顯示著報告標題:《極端壓力情境下法醫的判斷偏差與糾偏機製研究》。
主講人:沈念博士。
她站在台上,穿著簡潔的白色襯衫和黑色西裝褲,右手持著鐳射筆,雖有些微不協調,但動作從容自信。
“傳統法醫學教育強調絕對的客觀與中立,認為專業訓練能夠使鑒定人排除一切乾擾。但我們的研究發現,當法醫本人置身於極端壓力情境,其對創口形態、致傷機製、死亡時間的專業判斷,會出現係統性偏差……”
她的聲音通過麥克風清晰地傳遍禮堂的每個角落。
台下,來自世界各地的專家學者專注聆聽,不時點頭記錄。
禮堂最後排的角落裡,坐著一個戴著口罩和帽子的男人。
他瘦得驚人,裹在過大的深色外套裡幾乎看不到身形,隻有那雙眼睛緊緊追隨著台上那個光芒四射的身影。
陸靳寒透過口罩艱難地呼吸著。
保外就醫的第一天,主治醫生就告訴他,癌細胞早已侵蝕了他的大半肺葉,他大概還有一個月可活。
他不怕死,甚至覺得這死亡來得太遲。
五年前,他就該隨著他犯下的罪孽一起墜入地獄,萬劫不複。
但今天,他卻從心底生出卑微的感激。
感謝命運讓他苟延殘喘,拖著這具破敗的軀殼,親眼看到沈念如今的模樣。
不是通過冰冷的新聞畫麵或他人轉述,而是真真切切地,看著她站在台上,從容自信,眼底有光。
她的無名指上戴著婚戒。
陸靳寒知道,她嫁給了那個叫江述的男人。
那個在他將她推入深淵時,如天神般降臨,將她從絕望泥沼中拉起,併爲她蕩平前路一切荊棘的男人。
當年,他動用了所有人脈和手段,也隻窺見了江述背景的冰山一角。
他曾引以為傲的“陸氏帝國”,在這個叫作江述的男人麵前不堪一擊。
當年,沈念認識這樣強大的存在,卻還是嫁給了他。
她是真的愛他。
可他都做了些什麼?
胸前驟然湧起一股強烈的疼痛,緊接著劇烈的咳嗽襲上來,陸靳寒急忙用紙巾捂住嘴,迅速起身離開座位。
他不能打擾她的演講。
走廊儘頭的洗手間空曠冰冷,白熾燈管發出嗡嗡的噪音。
陸靳寒撲到洗手池邊,撕心裂肺地咳起來,直到刺目的猩紅噴到雪白的洗手池上。
他喘息著抬起頭,看向鏡子裡那張枯槁如鬼的麵容。
眼窩深陷,雙頰凹陷,頭髮因為化療幾乎掉光,隻能用帽子遮掩。
這副模樣,連他自己都厭惡。
五年前,他被判了無期徒刑。
宣判那一刻,他坐在被告席上,平靜的接受了這個遠不足以抵償自己罪過的結果。
也是在那場漫長的庭審調查中,他才知道,石頭爺爺那場所謂的“綁架”,從頭到尾竟是葉清淺自導自演,目的就是要借老人之手,徹底除掉沈念。
而他,成了那把最鋒利,最愚蠢的刀,親手將沈念推向炸藥和火海。
他虧欠沈唸的,早已超越了生命所能償還的範疇。
入獄前,他做了唯一一件或許還能稱之為正確的事,便是緊急委托律師,以最快速度辦理了離婚手續。
將陸家那原本就屬於沈唸的一半財權,完完整整,乾乾淨淨的歸還到她名下。
之後的一切便如大廈傾頹,無可挽回。
陸氏集團在江述的精準打擊下,迅速土崩瓦解,被虎視眈眈的各方勢力分食殆儘。
葉清淺則在某個寒冷的清晨,被髮現悄無聲息地死在了監獄醫院的病床上。
他知道這個訊息時,監獄醫生剛告訴他,他查出了肺癌。
報應來得如此快。
他和葉清淺活該,都是罪有應得。
他本以為自己很快會在鐵窗內潦草結束這罪惡的一生。
可監獄醫療係統對他這個重刑犯卻表現出了超規格的關照,不惜動用昂貴的藥物和醫療資源,一次次將他從死亡邊緣強行拉回。
起初他困惑不解,後來漸漸在疼痛的混沌中想明白,應該是沈念,或者江述,不想讓他死。
不是不捨,更非寬恕。
而是因為,死亡對他而言,是太過輕鬆便宜的解脫。
他得活著,清醒地、長久地、分分秒秒地,遭受良心的譴責,悔恨的煎熬。
陸靳寒擰開水龍頭,沖掉血跡,重新戴好口罩,將帽簷往下壓了壓。
演講應該快結束了。
他想再看她一眼。
就最後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