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擂鼓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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擂鼓山,位於河南西部,伏牛山脈深處。
此山不高,卻極為險峻,四麵皆是懸崖峭壁,隻有一條羊腸小道可以通達山頂。
山上古木參天,遮天蔽日,山風過處,鬆濤陣陣,如同萬馬奔騰。
山腰處有一片較為平坦的開闊地,方圓百丈,四周怪石嶙峋,形態各異,有的如猛虎下山,有的如老僧入定,有的如仙女散花,鬼斧神工,令人歎爲觀止。
這片開闊地,便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珍瓏棋局”所在。
珍瓏棋局,是聰辯先生蘇星河設下的一個棋局。
這棋局並非普通的圍棋對弈,而是一個融合了奇門遁甲、五行八卦的陣法。
據說,這棋局中暗藏著逍遙派失傳已久的絕學。
這些年來,不知多少江湖豪傑前來挑戰,卻無一人能破解。
有的被困在棋局中三天三夜,出來後精神恍惚;有的強行破陣,被陣法反噬,吐血而亡;還有的連棋局的門都冇摸到,就被蘇星河擋了回去。
此刻,正是清晨。
山間的霧氣還冇有散去,如同一層薄紗籠罩著整個山頭。
晨光透過霧氣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鳥兒在枝頭歡快地叫著,清脆悅耳。
空氣中瀰漫著鬆脂的清香,沁人心脾。
珍瓏棋局所在的山穀兩側,是兩道陡峭的山崖。
山崖高約百丈,崖壁上長滿了青苔和藤蔓,鬱鬱蔥蔥。
山崖頂上,是一大片密林,樹木高大,枝葉繁茂,將整個山頂遮得嚴嚴實實。
從下麵往上看,隻能看到一片鬱鬱蔥蔥的樹冠,根本看不到山頂的情況。
此刻,這片密林中,正潛伏著數百名全副武裝的地方禁軍士兵。
他們按照王語嫣的命令,提前一天就悄悄摸上了山,埋伏在山崖兩側的密林中。
他們每個人都穿著厚重的鎧甲,手持長槍,腰間掛著橫刀,背上揹著神臂弩和三壺箭。
這種神臂弩是宋軍的製式裝備,以堅韌的桑木和牛筋製成,射程可達兩百步,威力驚人,能穿透兩層鐵甲。
三壺箭,每壺十二支,一共三十六支。
也就是說,這八百名禁軍士兵,每人都有三十六支弩箭。
八百人,三十六支,那就是兩萬八千八百支弩箭。
這個數字,足以將整個山穀犁上好幾遍。
禁軍士兵們趴在密林中,一動不動,如同石雕。
他們的披著綠色的鬥篷,與周圍的草木融為一體,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他們的呼吸很輕很輕,幾乎聽不到任何聲音。
他們的眼睛都盯著山穀下方,等待著命令。
在他們身後,王語嫣和周虎正站在一棵大樹下,低聲交談。
王語嫣今日穿上了一身大紅色的戰袍。
戰袍外麵,套著鐵葉紮甲,甲片以精鐵鍛造成手掌大小,用牛皮繩緊密編綴而成,甲片重疊處足有兩層之厚,陽光下泛起幽冷的青黑色澤。
胸前兩塊護心鏡打磨得鋥亮,映著天光,如同一輪明月。
腰間懸著一柄橫刀,刀鞘以黑檀木製成,飾以銅箍,刀柄纏著深紅色的絲繩,穗子隨風飄動。
她的長髮在腦後紮成一個高馬尾,用一根紅色的髮帶繫著,露出一張清麗而冷峻的臉。
她的眉頭微微皺起,目光望向山穀下方,眼中滿是冷意。
她的身邊,站著陰衛百戶周虎。
周虎三十出頭,生得虎背熊腰,一張方臉上滿是橫肉,一雙銅鈴般的大眼中滿是精光。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皮甲,腰懸橫刀,手持手弩,神情冷峻,目不斜視。
“周百戶,”王語嫣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人都到齊了嗎?”
“回娘娘,都到齊了。”周虎抱拳道,“八百名禁軍,全部就位。按照您的安排,每人除了原本身上的鎧甲和長槍外,都額外帶了一張神臂弩和三壺箭。”
“很好。”王語嫣點點頭,目光望向山穀下方的羊腸小道,“星宿派的人,什麼時候到?”
“據探子回報,星宿派的人已經過了前麵的山口,大約還有半個時辰就能到。”周虎答道。
王語嫣沉默了片刻,輕聲道:“等他們到了,就聽我命令。讓禁軍用弩箭對他們的位置進行覆蓋射擊,直到把箭全部射光為止。記住,不許任何士兵靠近山穀底部。星宿派全員修煉毒功,丁春秋更是渾身是毒,隻要他們有人冇死透,就有中毒的危險。我們隻遠程打擊,不留一個活口。”
周虎心中一凜,抱拳道:“卑職明白!”
“還有,”王語嫣頓了頓,“等箭雨結束後,放火箭,把整個山穀燒了。星宿派的毒藥和蛇蟲再厲害,也會被烈焰徹底淨化。”
周虎點頭:“遵命!”
王語嫣抬起頭,望向遠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她在想外公。
那個她從未見過、剛剛相認就永彆的外公。
無崖子,逍遙派掌門,一代宗師。
他武功蓋世,才情無雙,卻因為自己在感情方麵犯得致命錯誤和收了一個狼心狗肺的徒弟,落得個多年來半身癱瘓、苟延殘喘的下場。
外公和外婆,以及姨婆還有那位師奶奶他們幾人之間的感情糾葛不是她這個小輩能管的。
但‘丁春秋’這個名字,如同毒蛇一樣盤踞在她心裡,讓她恨得牙癢癢。
她一定要殺了這個雜碎,為外公報仇。
時間倒回幾天前。
擂鼓山,石壁背後的密室。
這間密室隱藏在山腹之中,入口在一道瀑布後麵,極為隱蔽。
密室不大,隻有兩三丈見方,卻佈置得極為雅緻。
四壁以青石砌成,打磨得光滑如鏡。
地麵上鋪著漢白玉石磚,光可鑒人。
密室正中,擺著一張石床,石床上鋪著厚厚的錦緞被褥,被褥上繡著金色的龍鳳圖案。
石床旁邊,擺著一張石桌,石桌上放著一隻青銅香爐,嫋嫋青煙從中升騰而起,滿室生香。
密室的一角,擺著一隻書架,書架上整整齊齊地碼著幾十本書,都是些道家典籍和武功秘籍。
另一角,擺著一隻琴架,琴架上擱著一架古琴,琴身以梧桐木製成,漆麵斑駁,顯然年代久遠。
密室中冇有窗戶,隻有幾盞油燈掛在牆上,昏黃的光線照在石壁上,投下斑駁的影子。空氣中有淡淡的檀香味,那是從香爐裡飄出來的。
此刻,密室中坐著三個人。
一個老者,兩個女子。
老者坐在石床上,背靠著一個大枕頭,身上蓋著錦被。
他看上去極為蒼老,滿頭白髮,臉上佈滿皺紋,皮膚鬆弛,眼窩深陷,顴骨高聳。
他的雙手枯瘦如柴,青筋暴起,手指關節粗大,指甲發黃。
他的眼睛渾濁而無神,目光呆滯,嘴角微微下垂,整個人看上去就像是一截枯木,隨時都可能倒下。
他正是無崖子。
逍遙派掌門,一代宗師。
可如今,他隻是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一個被徒弟背叛害得半身癱瘓、苟延殘喘的可憐人。
他的身邊,跪著兩個女子。
一個是李青蘿,一個是王語嫣。
李青蘿穿著一件淡青色的衣裙,外罩一件白色的披帛,烏髮挽成墮馬髻,插著一支碧玉簪。
她的麵容清秀,眉如遠山,目似秋水,與王語嫣有七八分相似,隻是多了幾分成熟的風韻。
此刻,她的眼中滿是淚水,嘴唇微微顫抖,雙手緊緊握著無崖子的手,指節泛白。
王語嫣則罕見的穿著一件淡紫色的衣裙,外罩一件白色的紗衣,烏髮披散在肩頭,隻用一根銀簪隨意挽著。
她的麵容清麗,眉眼如畫,此刻卻滿是哀傷。
她的眼中也含著淚,卻冇有流下來,隻是咬著嘴唇,強忍著。
“父親……”李青蘿的聲音顫抖著,“您……您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
無崖子看著她,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光芒,那是許久未見的慈愛。
“青蘿,”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你……你來了。”
李青蘿的眼淚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她撲在無崖子身上,泣不成聲:“父親……女兒來晚了……”
無崖子伸出手,枯瘦的手指顫抖著,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如同撫摸一個孩子。
“不晚……不晚……”他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能見到你……就夠了……”
王語嫣跪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中五味雜陳。
她從未見過外公,甚至從未聽母親提起過。在她的記憶中,母親總是獨來獨往,一個人帶著她在曼陀山莊生活,從不提及孃家的事。
如今,她終於明白了。
原來,外公真的是逍遙派掌門;原來,外婆也真的是西夏太後;原來,母親的身世如此顯赫,卻又如此坎坷。
無崖子的目光從李青蘿身上移開,落在王語嫣臉上。他看著這個素未謀麵的外孫女,眼中閃過一絲驚豔,隨即變成了複雜的情緒。
“青蘿,”他問道,“這是……你的女兒?”
李青蘿點點頭,擦去眼淚,拉著王語嫣的手,將她帶到無崖子麵前:“父親,這是語嫣,您的孫女。”
王語嫣跪在無崖子麵前輕聲道:“外公。”
無崖子看著她,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光芒,那是欣慰,是滿足,還有一絲說不清的遺憾。
“好……好……”他喃喃自語,“長得真像……真像……”
他冇有說像誰,可李青蘿和王語嫣都知道,他說的是李秋水。
無崖子的目光在王語嫣臉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李青蘿都有些不安。
“父親,”她輕聲喚道,“您……您怎麼了?”
無崖子回過神來,搖搖頭,苦笑一聲:“冇什麼……隻是……想起了故人。”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起來,像是穿透了時光,回到了遙遠的過去。
“青蘿,”他忽然問道,“你娘……她還好嗎?”
李青蘿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輕聲道:“女兒……女兒也不知道。女兒……女兒已經很久冇有見過娘了。”
無崖子沉默了片刻,歎了口氣:“唉……也是……”
他冇有再問,閉上眼睛,彷彿陷入了沉思。
密室中安靜下來,隻有油燈燃燒時發出的“劈啪”聲,和香爐裡飄出的嫋嫋青煙。
過了很久,無崖子睜開眼睛,目光落在王語嫣身上,忽然皺起了眉頭。
他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不再渾濁,而是充滿了審視。他的目光在王語嫣身上遊走,從臉到手,從手到身,最後停在她的丹田處。
“語嫣,”他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凝重,“你修煉的是什麼功法?”
王語嫣一愣,冇想到外公會問這個。她猶豫了一下,不知該如何回答。
無崖子冇有等她回答,繼續說道:“老夫雖然身體殘廢了,但眼力還在。你體內的內力,陰寒而邪異,絕非我逍遙派的小無相功。而且……你的身體……”
他冇有說下去,但王語嫣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的臉微微泛紅,低下頭,不敢看他。
李青蘿也明白了,她的臉色變得蒼白,嘴唇微微顫抖,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無崖子歎了口氣,聲音裡滿是無奈:“語嫣,你為何冇有隨你母親修行我逍遙派的小無相功,而是修煉了前朝李唐皇室的這門‘陰陽合歡無上秘典’的魔功簡化版本?你可知,你身為女子修行這種魔功必然已經貞潔不再,那未來你……”
他冇有說完,但李青蘿和王語嫣都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母女倆對視一眼,眼中都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王語嫣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看著無崖子的眼睛,輕聲道:“外公,孫女修煉陰爐功的原因說來話長。但想必外公您也看出來了,孫女我如今早已不是完璧之身。但您其實不必為孫女操心,因為孫女如今已是吳王趙佖的侍妾。隻要我未來武功進境能夠從現在的江湖二流水準,突破到宗師之境,那麼王爺身邊的側妃之位必將有我一個。”
無崖子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在王語嫣臉上遊走,審視著她,彷彿在判斷她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
過了很久,他終於歎了口氣,輕聲道:“原來如此。”
他冇有再追問,而是陷入了沉思。
他的思緒飄得很遠,回到了幾十年前。
那時候,他還是逍遙派的大師兄,年輕氣盛,意氣風發。
可感情方麵,他在三個師姐妹中搖擺不定。
對師姐巫行雲的愛意不做迴應,娶了師妹李秋水,真正愛的卻是她未成年的,隨師傅一起離開的妹妹——小師妹李滄海。
最終卻因為整日對著玉像思念李滄海,而冷落了妻子李秋水,導致她與徒弟丁春秋通姦。
最後丁春秋那逆徒竟意圖弑師……他搖搖頭,將那些不愉快的回憶甩出腦海。
隻是丁春秋這個名字,如同一根刺,紮在他心裡,幾十年都冇有拔出來。
可如今,他的女兒和外孫女來了。
大限將至的他忽然覺得,那些仇恨,似乎冇有那麼重要了。
他這輩子,做了很多錯事。
他娶了師妹李秋水,卻不愛她;他知道師姐巫行雲對他的感情,卻不迴應;他變態的暗戀未成年的小師妹李滄海,卻不敢表白。
他辜負了三個女人的感情,落得個孤家寡人的下場。
如今,他快要死了。
在臨死之前,他見到了女兒,見到了外孫女,感受到了血濃於水的親情。
這就夠了。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然後,他睜開眼睛,目光變得堅定起來。
“青蘿,”他喚道。
“父親。”李青蘿應道。
“語嫣。”他又喚道。
“外公。”王語嫣應道。
無崖子看著她們,眼中滿是慈愛:“身為父親,我這一輩子欠了你太多太多。身為丈夫,我也欠了秋水太多太多。而語嫣,請原諒外公在你們母女曾經可能最無助的時候不在你們身旁。”
李青蘿和王語嫣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父親,您彆這麼說……”李青蘿泣聲道。
“外公,您冇有欠我們什麼……”王語嫣也哭了。
無崖子搖搖頭,苦笑一聲:“你們不用安慰我。我知道,我這輩子,做得太差了。”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
“今天,”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洪亮起來,中氣十足,完全不像是將死之人,“就讓老夫最後助我的女兒和外孫女一次,以我這畢生的功力在你們的武學之路上,送你們一程!”
話音剛落,他猛然運起內力,那原本枯瘦如柴的身體忽然膨脹起來,青筋暴起,肌肉隆起,整個人彷彿年輕了幾十歲。
他的雙手猛地抓住了李青蘿和王語嫣的手,十指相扣,一股渾厚無比的內力如同潮水般湧入她們體內。
“父親!不要!”李青蘿驚叫道,想要掙脫。可她的手被無崖子緊緊抓著,又被內力吸住,根本掙不開。
“外公!”王語嫣也驚叫道,眼淚奪眶而出。她雖然武功比母親高一些,但此時也不敢反抗,生怕傷到身體已經燈儘油枯的外公。
無崖子冇有說話,隻是緊緊抓著她們的手,將畢生積攢的內力源源不斷地輸送過去。
那內力渾厚而純淨,如同山泉般清澈,如同江河般奔騰。
它湧入李青蘿和王語嫣的經脈,沖刷著她們的身體,改造著她們的體質。
她們能感覺到那股內力在體內遊走,所過之處,經脈被拓寬,穴位被打通,內力在丹田中積聚,越來越深厚。
李青蘿本就有小無相功的底子,此刻得到無崖子的內力,如虎添翼,功力大增至一流水平。
她的身體微微顫抖,臉上泛起紅暈,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王語嫣的陰爐功本就陰寒,所以需要和男子雙修采集陽氣調和。
此刻得到無崖子的內力,那陰寒的內力似乎被中和提純了一部分,變得溫潤而醇厚。
她體內的真氣不停壯大,如同奔湧的江水滔滔不絕,一路衝破了江湖一流境界的關卡,最後平靜的停留在距離宗師境界臨門一腳的水平。
無崖子的身體在迅速衰老。
他的頭髮從花白變成全白,從全白變成枯黃,從枯黃變成灰敗。
他的皮膚從鬆弛變成乾癟,從乾癟變成皺縮,如同枯樹皮。
他的眼睛從渾濁變成空洞,從空洞變成死灰,最後失去了所有光彩。
可他依然緊緊抓著她們的手,不肯鬆開。
“父親……求您了……停下吧……”李青蘿哭喊著,淚水模糊了她的雙眼。
“外公……夠了……夠了……”王語嫣也哭喊著,聲音裡滿是絕望。
可無崖子冇有停。
他知道,這是他最後一次為她們做點什麼了。
他要將畢生功力都傳給她們,讓她們有自保之力,讓她們不再被人欺負。
良久,傳功終於完成了。
無崖子的手從她們手中滑落,身體向後倒去,倒在石床上,氣若遊絲。
李青蘿和王語嫣的穴道被那雄厚的內力衝開,她們的身體恢複了自由。她們立刻衝上前,抱住無崖子,將他摟在懷裡。
“父親!父親!”李青蘿哭喊著,手顫抖著撫摸著無崖子的臉。
“外公!外公!”王語嫣也哭喊著,眼淚滴落在無崖子的手上。
無崖子睜開眼睛,看著她們,眼中滿是慈愛。他的嘴唇微微顫抖,想要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他抬起手,顫抖著,從手上摘下那枚玉扳指,放在王語嫣手心裡。
“語嫣……孩子……把這個拿著……”他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這是……逍遙派的掌門指環……外公就……傳給你啦……”
王語嫣手心裡握著那枚玉扳指,感受著上麵殘留的溫度,淚水模糊了雙眼。
“如果……如果有什麼應付不了的問題……就拿著它……去天山飄渺峰靈鷲宮……找我的師姐……巫行雲……”無崖子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弱,“雖然……她和你祖母有仇……但看在這個……和我的麵子上……她會幫你的……”
“外公……”王語嫣泣不成聲。
“彆哭……”無崖子的嘴角勾起一絲笑意,那笑意裡有釋然,有滿足,還有一絲說不清的遺憾,“外公我……這一輩子……做了很多錯事……這下場……也是我應得的……”
他的目光變得迷離起來,彷彿穿透了時光,看到了遙遠的過去。
“如果……如果師姐或是你祖母……她們誰問起我……你就告訴她們……”他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弱,“我欠她們的……這輩子還不上了……所以……對不起……”
話音落下,他的手從王語嫣手中滑落,垂在身側。
他的眼睛閉上了,嘴角還殘留著一絲笑意。
無崖子,逍遙派掌門,一代宗師,就此辭世。
“外公——!”
“父親——!”
李青蘿和王語嫣的哭聲在密室中迴盪,久久不散。
時間回到現在。
擂鼓山,珍瓏棋局所在的山穀。
清晨的霧氣還冇有散去,如同一層薄紗籠罩著整個山穀。穀中的羊腸小道上,一支隊伍正在緩緩前行。
那隊伍浩浩蕩蕩,綿延數百步,一眼望不到頭。
最前方是數十名外門弟子,個個身著花花綠綠的衣衫,頭上戴著高帽,帽子上插著各色羽毛,走起路來一搖三晃。
他們一邊走,一邊吹吹打打高聲唱著讚歌——
“星宿老仙,法力無邊。神通廣大,法駕中原!”
“星宿老仙,威震寰宇。古今無比,天下第一!”
鑼鼓聲震耳欲聾,在山穀中迴盪,驚起一群群飛鳥。
隊伍中央,八個精壯的弟子抬著一頂滑桿竹椅。竹椅上坐著一個老者,鶴髮童顏,麵色紅潤,正是星宿派掌門——丁春秋。
他微閉著眼睛,聽著弟子們的讚歌,嘴角微微上揚,似乎很是受用。
他穿著一件大紅色的道袍,道袍上繡著金色的八卦圖,領口和袖口鑲著白色的貂毛。
他的手指修長白皙,指甲卻泛著詭異的青黑色——那是常年接觸毒物留下的痕跡。
他的身上,無時無刻不在散發著肉眼幾乎看不見的淡淡毒霧,那是他修煉的化功**自然外溢的產物。
普通人隻要在他三尺之內待上一炷香的功夫,就會中毒倒地,渾身潰爛而亡。
他的身後,跟著十幾名內門弟子。摘星子騎在馬上,神情倨傲,目光在四周掃視,警惕地觀察著周圍的環境。
“大師兄,”一個內門弟子湊上前來,低聲道,“這山穀兩側都是懸崖,萬一有人埋伏……”
“閉嘴!”摘星子瞪了他一眼,“誰敢埋伏我們星宿派?不要命了?就算是中原武林那些名門正派,以師父他老人家的法力無邊,誰敢靠近?”
那弟子訕訕地退了下去,不敢再多說。
摘星子抬起頭,看了看兩側的山崖。山崖上樹木茂密,鬱鬱蔥蔥,看不出任何異常。可他總覺得有些不對勁,心裡隱隱有些不安。
“也許是我多心了。”他搖搖頭,將那股不安壓了下去。
隊伍繼續前行,進入了山穀最深處。
這裡是一片開闊地,方圓百丈,四周怪石嶙峋。空地中央,擺著一張石桌,石桌上放著一副圍棋棋盤,黑白子散落,正是傳說中的珍瓏棋局。
丁春秋從滑桿上站起身來,走到石桌前,低頭看著棋盤,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蘇星河,”他喃喃自語,“你設這棋局,是想引誰來?我嗎?師父無崖子,還活著嗎?”
他不知道,無崖子已經死了。
就在幾天前,死在了他的女兒和外孫女懷裡。
他不知道,此刻,正有八百名禁軍士兵,埋伏在山崖兩側的密林中,手中的神臂弩已經上弦,瞄準了他和他的人。
此時山崖頂上,密林中。
王語嫣站在一棵大樹下,目光冷冷地注視著山穀下方。她的手中,握著出鞘的橫刀。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有眼中那一抹凜冽的殺意。
她的身邊,周虎單膝跪地,等待著命令。
“娘娘,”周虎低聲道,“星宿派的人已經到了山穀最深處,全部進入了伏擊圈。”
王語嫣點點頭,目光落在丁春秋身上。那個鶴髮童顏的老者,正站在石桌前,低頭看著棋盤。
她冇有說話,隻是深吸一口氣,舉起手中的橫刀,猛地虛空揮下。
“放箭。”她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得隻有身邊的周虎能聽見。
周虎站起身,舉起手中的信號旗,向兩側山崖上的禁軍發出命令。
“放箭!”
“嗖嗖嗖——”
無數支弩箭從密林中飛出,如同飛蝗,遮天蔽日,朝著山穀下方射去。
那箭雨密集得讓人窒息,陽光都被遮蔽了,山穀中瞬間暗了下來。箭矢破空的聲音尖銳刺耳,如同鬼哭狼嚎,在山穀中迴盪。
星宿派的弟子們還冇有反應過來,就被箭雨覆蓋了。
“啊——”
慘叫聲此起彼伏,響徹山穀。
那些外門弟子首當其衝,他們身上的衣衫單薄,根本擋不住神臂弩的威力。
箭矢穿透了他們的身體,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地麵。
有的人被射中胸口,當場斃命;有的人被射中大腿,慘叫著倒地;還有的人被射中頭部,連聲音都來不及發出就倒下了。
“有埋伏!有埋伏!”摘星子大叫著,拔劍格擋箭矢。
他的劍法不錯,舞出一片劍光,將射向他的箭矢擋開。
可箭雨太密集了,他擋得了前麵,擋不了後麵,擋得了上麵,擋不了下麵。
一支箭矢從側麵射來,穿透了他的肩膀。他悶哼一聲,身體踉蹌了一下,險些從馬上摔下來。
“撤!快撤!”他大叫著,調轉馬頭,想要往回跑。
可已經來不及了。
第二波箭雨已經到了。
“嗖嗖嗖——”
又是一陣密集的箭雨,將那些試圖逃跑的弟子射倒在地。鮮血染紅了地麵,屍體橫七豎八地躺著,慘不忍睹。
丁春秋站在石桌前,臉色鐵青。
他的手中握著一柄拂塵,舞出一片毒霧,將射向他的箭矢擋開,腐蝕。
他的武功高強,內力深厚,那些箭矢根本傷不到他。
可他的弟子們就冇有這麼幸運了,一個接一個地倒下,慘叫聲不絕於耳。
“是誰?!”他怒吼道,聲音在山穀中迴盪,“是誰敢暗算老夫?!”
冇有人回答他。
山崖上靜悄悄的,隻有箭矢破空的聲音。
回答他的,是第三波箭雨。
“嗖嗖嗖——”
箭雨如蝗,鋪天蓋地。
丁春秋的拂塵舞得更快了,毒霧籠罩著他的身體,箭矢射在上麵,被腐蝕成鐵屑朽木落在地上。可他身邊的人,就冇有這麼幸運了。
摘星子已經中了好幾箭,渾身浴血,從馬上摔了下來。他掙紮著想要爬起來,可一支箭矢射穿了他的小腿,將他釘在地上。
“師父……救我……”他伸出手,向丁春秋求救。
丁春秋看了他一眼,卻冇有動。
他自顧不暇,哪裡還有心思去救彆人?
更何況,這些星宿派的弟子本就是他用來實驗創造出毒功的修煉效果的。
死了也就死了。
第四波箭雨,第五波箭雨,第六波箭雨……
一波接一波,冇有停歇。
星宿派的弟子們,一個接一個地倒下。有的當場斃命,有的重傷垂死,有的還在掙紮,可很快就被下一波箭雨射成了刺蝟。
山穀中,血流成河。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令人作嘔。
丁春秋的拂塵已經斷了,身上也中了好幾箭,鮮血染紅了他的道袍。他的臉色蒼白,呼吸急促,眼中滿是憤怒和不甘。
“出來!給老夫出來!”他怒吼著,聲音沙啞而嘶啞,“你們這些鼠輩!暗箭傷人!算什麼英雄好漢!”
冇有人回答他。
回答他的,是又一波箭雨。
丁春秋的武功再高,內力再深,也架不住這樣的消耗。他的內力在迅速流失,他的身體在迅速虛弱。他身上的箭越來越多,他的動作越來越慢。
終於,一支箭矢穿透了他的護體真氣毒霧,射進了他的胸口。
他悶哼一聲,身體踉蹌了一下,單膝跪在地上。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語,“老夫……老夫怎麼會……”
他的話冇有說完。
又一波箭雨落下,將他整個人淹冇。
丁春秋,星宿派掌門,一代毒功宗師,就這樣死在了亂箭之下。
至死,他都不知道是誰殺了他。
至死,他都不知道為什麼死。
“停。”王語嫣輕聲說。
周虎舉起信號旗,命令停止射擊。
山穀中,一片死寂。
八百名禁軍士兵,每人三十六支箭,兩萬八千八百支箭,幾乎全部射光了。
山穀中,已經冇有站著的人了。
星宿派的外門弟子、內門弟子,包括丁春秋本人,全部倒在了血泊中。屍體橫七豎八,密密麻麻,如同被收割的麥田。
“放火油箭。”王語嫣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裡發寒。
周虎點頭,再次舉起信號旗。
“放火箭!”
“嗖嗖嗖——”
這一次,射出的不是普通的弩箭,而是箭頭裹著油布的火箭。箭矢在空中劃出一道道火線,如同流星般墜入山穀。
“轟——”
火箭上附著的油脂沾物即燃,瞬間引燃了地上的屍體和衣物。
那些星宿派弟子的身上,常年接觸毒物,衣衫和皮膚上都沾染了大量的毒素。
毒遇火,瞬間燃燒,發出刺鼻的氣味。
火勢迅速蔓延,整個山穀變成了一片火海。濃煙滾滾,直沖天際,將天空都染成了灰黑色。
王語嫣站在山崖頂上,看著下方的火海,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外公,”她輕聲說,“您看到了嗎?”
她的眼中,有淚光閃爍。
山穀中,火越燒越旺,毒煙瀰漫。
那些星宿派弟子的屍體在火中扭曲、變形、化為灰燼。
丁春秋的屍體也在火中燃燒,他那張鶴髮童顏的臉在火中扭曲,變成了一團焦黑。
而在更遠處的幾個山頭上,一些前來參加珍瓏棋局的江湖人士躲在那裡,目睹了這一切。
他們是少林寺的玄難、玄寂兩位高僧,四大惡人,段譽和木婉清,鐘靈三人,暗中躲藏的慕容複,以及其他零散江湖人士。
他們中有些人本想來碰碰運氣,看看能不能破解珍瓏棋局,卻冇想到看到了這樣一幕。
“阿彌陀佛……”玄難雙手合十,低聲唸了聲佛號,“星宿派妖人雖作惡多端……但此等作風著實有些……有傷天和啊。”
“幾百名士兵,數萬支箭……”玄寂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這是……這是朝廷的手段?”
“不一定是朝廷。”玄難搖搖頭,“你看那指揮的女子,雖然身穿戰袍,腰懸橫刀,看上去像是朝廷的人。可星宿派遠在西域,與朝廷無冤無仇,為何……”
他冇有說下去。
因為他高深功力加持下的目力,看到了王語嫣臉上的表情。那是一種刻骨的恨意,卻又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悲傷。
“不管怎樣,”玄難歎了口氣,“星宿派作惡多端,今日覆滅,也是天理昭彰。隻是……”
他頓了頓,望向那片火海,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隻是這手段,太過狠辣了。”
玄寂冇有說話,隻是默默唸著佛號。
另一座小山頭上,段譽和木婉清鐘靈二女,以及那些零散的江湖人士更是嚇得臉色發白,雙腿發抖。
他們曾經聽說過朝廷軍隊的手段,卻從未親眼見過。
今日一見,才知道什麼叫真正的恐怖。
“走……走吧……”一個小門派的弟子說,“這地方……不能待了……”
其他人點點頭,悄悄退去,消失在了密林中。
山穀中,火還在燒。
王語嫣站在山崖頂上,望著那片火海,久久冇有動。“外公,”她輕聲說,“安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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