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雨夜

雨水在車窗上蜿蜒成細密的河流,倒映著上海模糊的天際線。

車內暖氣開得很足,皮革座椅散發出淡淡的護理油氣味,混合著父親慣用的那款古龍水。

周韻坐在母親身邊,正輕聲回答著關於英國天氣的問題,她的普通話帶著北方人特有的清晰咬字,偶爾夾雜幾個英文單詞,顯得得體又大方。

而我縮在後排,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星巴克杯子的邊緣。

倫敦。

他居然記得。

高中時我癡迷收集星巴克城市杯,甚至翹課跑去靜安寺那家旗艦店排隊。

東京限定款售罄那天,我氣得一整天冇理他。

結果週末放學回家,發現那隻杯子靜靜立在我書桌上,旁邊還放著一盒Royce生巧克力——他知道我喜歡甜食。

“幼稚。”——那是他唯一的評價,語氣冷淡得像在談論天氣。

而現在,五年過去。

他記得。

記得比我自己還清楚。

“之薇。”母親的聲音從副駕駛傳來,打斷了我的思緒,“彆玩那個杯子了,待會兒到家先帶周韻看看客房。”

“不用。”之軒的聲音從前排傳來,冷靜得像在討論一份合同,“我自己來。”

“哥這是怕我亂翻你東西?”我故意拖長音調,指尖輕輕敲著杯壁,“放心,我對你的行李冇興趣。”

後視鏡裡,我看到他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收緊,指節泛白了一瞬,又很快鬆開。

他側過臉,在後視鏡裡與我對視,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嘲諷:“你翻過的東西,哪次不是一團糟?”

——他在指什麼?

十二歲那年,我溜進他房間找遊戲機,結果打翻墨水瓶,染黑了他一整本奧數筆記。

十六歲,我偷翻他抽屜裡的情書,被他當場抓包,他冷著臉拎我出去,卻在關門前一秒丟給我一盒巧克力:“下次直接問。”

十六歲的雨夜,我翻進他房間不是為了找東西,而是為了找他。

那時的他比現在青澀,眉骨和鼻梁的線條還冇這麼鋒利。

他的床單上有淡淡的雪鬆香,我鑽進他被子裡時,他第一反應是皺眉:“下去。”可當我貼上去吻他的時候,他的呼吸亂了,手掌扣住我的後頸,力道大得幾乎讓我疼。

——“哥,我想和你睡。”

——“……出去。”

回憶像刀子一樣剜進胸口,我猛地彆開臉,看向窗外。雨越下越大,水痕模糊了浦東的高樓輪廓。

車駛入小區時,周韻輕聲讚歎了一句。

這裡是徐彙的老牌高檔住宅區,紅磚洋房掩映在法國梧桐下,即使冬天也透著股舊上海的優雅。

父親停好車,之軒先一步下去,從後備箱取出行李,動作乾脆得像在逃離什麼。

周韻想幫忙,他卻搖頭:“我來。”

我慢吞吞地下車,故意落在最後。母親已經開門,屋內飄出糖醋排骨和醃篤鮮的香氣——阿姨應該早就開始準備年夜飯了。

之軒站在玄關,雨水順著他的大衣下襬滴落。

他脫掉外套,裡麵是一件深灰色高領毛衣,襯得肩線更加挺拔。

周韻站在他身旁,像個得體的女主人,輕聲詢問是否需要換鞋。

“穿這雙吧。”母親拿出一雙嶄新的女士拖鞋,又指了指鞋櫃最上層,“之軒,你的拖鞋還在老地方。”

那雙深藍色的棉麻拖鞋,五年來一直襬在原位,冇人動過。

之軒的手指在拖鞋邊緣停頓了一瞬,然後平靜地換上。他抬頭時,目光掃過站在角落的我,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情緒。

“你房間冇變。”我故意用輕飄飄的語氣說,“連你高中用的檯燈都冇扔。”

其實我撒謊了。

他走後的那幾個月,我幾乎翻遍了他的房間。

抽屜裡有他冇帶走的鋼筆,衣櫃深處藏著我織到一半的圍巾,書架上還夾著幾張泛黃的照片——迪士尼的煙火下,他把我扛在肩上;外灘的黃昏裡,我踮腳往他頭上扣米奇髮箍;複旦的銀杏道上,他板著臉,卻任由我拽著他的袖子晃悠。

他的眼神暗了暗,像是看穿了我的謊言,但最終隻是冷淡地“嗯”了一聲,拎著行李往二樓走。

周韻跟在他身後,好奇地打量著這棟對她而言陌生的房子。

母親招呼我去廚房幫忙,我磨蹭著冇動,直到他們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儘頭。

雨還在下。

我站在落地窗前,看著花園裡被雨水打濕的山茶。五年前的雨夜,之軒就是跪在這裡,背脊挺得筆直,任由母親的骨瓷茶杯砸碎在他麵前。

——“你們瘋了?!”母親的聲音尖銳到失真,“你們是兄妹!親生兄妹!”

——“是我的問題。”他的聲音低啞,“是我強迫她的。”

他在說謊。

那天晚上,是我先吻的他。

廚房裡傳來碗碟碰撞的聲響,母親和周韻的交談聲隱約飄來。樓上,之軒的房門輕輕關上,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哢噠”。

我站在原地,突然很想笑。

五年了,我們還在演這出荒唐的戲。

他是冷靜自持的哥哥。

我是嬌縱任性的妹妹。

而那道橫亙在這個家的裂痕,從未癒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