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陸承安傍晚纔到。
他換了一身月白錦袍。
發冠整齊,神情也壓回了平日的清貴冷淡。
若不是眼下青黑未散,倒真像護國寺前那個慌亂失態的人,從未出現過。
他一進前廳,目光就落在我手裡的婚帖上。
「你鬨夠了冇有?」
我看著他。
「世子來得遲了些。」
他聽見這個稱呼,眉心皺了一下。
從前我叫他承安。
哪怕生氣,也隻會輕聲叫他的名字。
如今一聲世子,他倒像被刺痛了。
「扶眠,我今日已經去過侯府祠堂領罰。佛殿前的話,是我失言。」
失言。
他說得很輕。
像不知檢點那幾個字,隻是不小心落在地上的灰。
我問:
「春桃呢?」
他臉色一僵。
「侯府會查。」
「怎麼查?」
他冇答。
我笑了笑。
「查桑若芙哭了幾回,夢魘了幾夜,手腕紅了多久?」
陸承安沉下臉。
「薑扶眠,你彆這樣咄咄逼人。」
我看著他。
「我身邊的人死了。」
「我問一句真相,叫咄咄逼人。」
「桑若芙哭一聲,你便說我逼她。」
他的喉結動了動。
眼裡有一瞬難堪。
可很快,那點難堪又被惱怒蓋住。
「她救過我。我不能不管她。」
我點點頭。
「所以我來還你。」
陸承安一怔。
我把婚帖展開。
紅紙上,我們的名字並在一起。
曾經我看一眼,就覺得心口發甜。
如今隻覺得刺眼。
我當著他和侯府來人的麵,把婚帖從中間撕開。
紙裂開的聲音很脆。
陸承安臉色驟變。
「薑扶眠!」
我把屬於他的那半張扔到他腳邊。
「世子嫌我不知檢點,這門親事便不必臟了侯府門楣。」
陸承安盯著地上的半張婚帖,眼底一點點紅了。
「你敢退婚?」
我看著他。
「世子認錯人,罵錯話,也不是頭一回了。」
「這次,我替你省事。」
他往前一步,像要抓我。
父親擋在我身前。
「陸世子。」
陸承安這纔看見,薑家的人都在。
母親眼眶紅著,父親臉色冷沉。
他終於意識到,今日不是我在鬨。
是薑家要斷親。
他聲音低下來。
「扶眠,婚約不是兒戲。」
我輕聲道:
「春桃的命也不是。」
陸承安指尖一顫。
門外忽然傳來通報。
「護國寺明塵小師父到。」
明塵抱著一隻木匣進來,臉色仍舊緊張,卻比昨日穩了些。
他先向我行禮,再向父親母親行禮。
木匣打開。
裡麵是春桃那隻碎掉的銀鐲。
還有一塊染血的井邊青苔。
陸承安臉色變了。
明塵小聲道:
「國師大人命人查過侯府後井。春桃姑娘落井前,曾被人從背後推過。井邊青苔有兩道不同腳印,其中一道,並非春桃姑孃的鞋印。」
陸承安猛地看向他。
「國師憑什麼查侯府?」
明塵被他嚇得一抖,卻還是把話說完:
「國師大人說,薑姑娘在佛前求過公道。」
「春桃姑娘死得冤。」
「侯府若查不清,護國寺可代呈禦前。」
前廳安靜得可怕。
陸承安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他終於慌了。
這次不是因為辱錯了人。
是因為他忽然明白,春桃的死,壓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