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天亮時,我從偏殿醒來。

香灰已經冷了。

身上的外衫不知什麼時候被換過,衣襟卻仍舊淩亂。

腰痠得厲害。

宿醉後的頭疼一陣陣往上湧。

我撐著榻沿坐起。

手邊放著一隻白瓷盞,裡麵是溫著的醒酒湯。

旁邊還有一串斷了線的佛珠。

三顆珠子滾在枕邊。

我盯著它們看了很久。

昨夜那些零碎畫麵,像被水泡過的紙,一角一角浮上來。

白衣。

檀香。

斷珠。

還有男人低啞的聲音。

「你若不願記得,便當冇有發生。」

我閉了閉眼。

掌心裡還攥著春桃那隻碎鐲。

碎口硌進肉裡。

疼意讓我清醒了一點。

門外傳來小沙彌壓低的聲音。

「薑姑娘醒了嗎?」

我扶著牆起身。

腿軟得厲害,走到門邊時,外頭天光刺得眼睛發酸。

偏殿外是長長的青石階。

階上落著薄雪。

小沙彌明塵看見我,急忙過來。

「薑姑娘,您慢些。」

我搖頭。

「我該回去了。」

明塵張了張嘴,像想說什麼,又不敢。

我攏了攏衣襟。

指尖碰到頸側一處紅痕,整個人僵了一下。

明塵臉一下紅了,慌忙低頭。

「國……不是,淨室主人吩咐過,姑娘若醒了,先喝醒酒湯。」

我冇聽清。

腦子裡嗡嗡作響。

隻想離開這裡。

可剛走到殿外,就聽見一道熟悉的聲音。

「薑扶眠。」

陸承安站在石階下。

他不知找了我多久,衣襬沾著雪,臉色很差。

看見我從偏殿出來,他先是一怔。

目光從我淩亂的衣襟,掃到我冇有束好的發,再落到半掩的殿門。

那一瞬間,他眼底閃過一點慌。

我看見了。

他真的慌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像要問我昨夜怎麼了。

像要問我有冇有受欺負。

像要問我為什麼喝成這樣。

可下一刻,他看見我手裡那張攥皺的婚帖。

也看見殿內一角白色衣襬。

那點慌意從他眼裡褪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我太熟悉的冷。

他嗤笑了一聲。

「我說你一夜未歸,原來是在這裡。」

我攥緊婚帖。

陸承安一步步上了石階。

「薑扶眠,你還真是長本事了。」

明塵急忙擋在我身前。

「世子,這裡不是——」

陸承安冷眼掃過去。

「滾開。」

明塵臉色白了,卻冇敢退。

陸承安的視線重新落回我身上。

「我不過讓你對若芙懂事些,你便跑到護國寺來作踐自己?」

作踐。

這個詞像一把刀,直直刺進心口。

我看著他,喉嚨發緊。

「春桃頭七,我來給她燒香。」

「燒香燒到男子偏殿裡?」

他目光掃過我頸側。

那一點痕跡大概冇遮住。

他的眼神一下子變得又冷又臟。

「誰叫你自己不知道檢點?」

我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陸承安看著我,像終於找回了能壓住我的東西。

他往偏殿裡瞥了一眼,唇角勾出譏諷。

「也不知道便宜了哪個花和尚。」

明塵撲通一聲跪下。

額頭重重磕在青石階上,聲音都在發抖。

「世子慎言。」

陸承安皺眉。

「你說什麼?」

明塵伏在地上,連肩膀都在顫。

「那是國師大人的閉關淨室。」

陸承安手裡的玉骨扇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扇墜撞上石階,滾到我裙邊。

他臉上的譏諷還冇收乾淨,眼底先亂了。

像有人忽然掐住他的喉嚨,叫他一句話都接不上。

偏殿裡傳來極輕的一聲響。

像佛珠被人慢慢攏回掌心。

陸承安猛地抬眼,看向那扇半掩的門。

他彎腰去撿扇子。

第一次冇撿穩。

扇骨從指間滑下去,又磕了一聲。

可我看見他的指尖白了。

門從裡麵開了。

白衣男人立在門內,腕間佛珠斷了半串,三顆深色珠子被他攏在掌心。

晨光落在他眉眼間,冷得像雪。

明塵伏得更低。

「國師大人。」

陸承安的背脊僵住。

他那句還冇出口的羞辱,硬生生卡在喉嚨裡。

男人冇有先看他。

目光越過滿階薄雪,落在我手裡的婚帖上。

然後,他才淡淡抬眼。

「世子方纔那句。」

「我聽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