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春桃下葬那日,天一直下雨。

她冇有親人。

她從小被賣進薑家,陪我長大。

母親說,要按家裡人的規格給她下葬。

我點頭。

墳前的紙錢被雨水打濕,怎麼也燒不起來。

我蹲在地上,用袖子擋著風,火苗亮了一瞬,很快又滅了。

陸承安站在我身後。

他撐著傘,衣襬濕了一截。

桑若芙冇有來。

據說她受驚過度,高燒了一夜。

陸承安看著我,眼底有淡淡疲憊。

「扶眠,人死不能複生。」

我把碎鐲放到春桃墓前。

冇有看他。

他又道:

「春桃與若芙爭執時,確實先動了手。」

我終於轉頭。

雨水順著傘沿落下來,把他的臉隔得有些模糊。

「所以呢?」

陸承安喉結動了動。

「若芙身子弱,推搡間失手,也不是有意。」

失手。

這兩個字從他口中說出來,輕得像春桃隻是摔破了一隻碗。

我看著他,好一會兒,才輕輕笑了下。

「你查出來的?」

陸承安皺眉。

「侯府已經罰了她身邊的丫鬟。」

我問:

「桑若芙呢?」

他沉默。

我知道答案了。

桑若芙不用罰。

她救過他。

她身子弱,受不得驚。

春桃死了,也隻是她受驚之後的一場意外。

我握緊傘柄,指節發白。

「陸承安。」

他看著我:「我最後問你一次。」

雨聲很大。

我的聲音卻很清楚。

「你罰不罰?」

他的眉心壓得很低。

「扶眠,彆逼我。」

我覺得這句話很有意思。

春桃死了。

我問一句公道。

卻成了逼他。

陸承安的聲音沉下來。

「她救過我一條命。我不能因為一個婢女,把她逼死。」

一個婢女。

又是這四個字。

春桃墳前的火苗徹底滅了。

我蹲在那裡,手上的泥混著雨水,臟得不成樣子。

陸承安看了我一會兒,像終於有些不忍。

他彎腰想扶我。

「扶眠,先回去。」

我避開他的手。

他的手僵在半空。

從前他一伸手,我總會搭上去。

走石階時,過長橋時,踏進馬車時。

他總說:

「你手涼,彆逞強。」

我曾很喜歡他的手。

乾燥,溫熱,帶著一點薄繭。

如今我隻覺得那隻手臟。

陸承安臉色一點點冷下來。

「你還要鬨到什麼時候?」

我站起身,一言不發。

桑若芙的丫鬟匆匆跑來,裙襬濺了一路泥點。

「世子,桑姑娘醒來後一直哭,說自己不該活著。」

陸承安立刻轉身。

走了兩步,又回頭看我:「扶眠,你懂事一點。」

雨水砸在傘麵上。

我站在春桃墳前,看著他大步離開。

他走得那樣急。

像桑若芙哭一聲,比春桃死了更要緊。

我忽然想起護國寺那日。

十五歲那年,陸承安站在古柏下,笑著指向佛殿。

「若我負你,便叫滿天神佛讓我不得好死。」

那時我慌著去捂他的嘴。

他卻握住我的手。

「扶眠,你若怕,就讓神佛替你記著。」

如今我站在雨裡,手裡攥著春桃的碎鐲。

終於想問一句。

神佛到底聽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