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同陸承安青梅竹馬,感情濃時,他曾指著護國寺笑:

「若我負你,便叫滿天神佛讓我不得好死。」

但後來他的救命恩人進府,

他縱容人搬走我的東西,搶走我的院子,殺死我的婢女。

麵對我的質問,他隻淡淡說:「她救過我,你懂事一點。」

那晚我喝了半壺酒,拎著婚帖闖進佛殿。

蓮台下坐著個白衣男人,正撥一串佛珠。

我醉眼看他,氣得發笑:「菩薩,你們不管負心人嗎?」

「不是說滿天神佛,讓他不得好死嗎?」

男人抬眼:「你想怎麼管?」

我撲過去,揪住他的衣襟:「那你渡我。」

佛珠斷了一地。

天亮後,我扶著痠軟的腰從偏殿出來,酒還冇醒透。

陸承安正好尋來,目光從我淩亂的衣襟掃到殿內,先是一怔,隨即嗤笑:

「誰叫你自己不知道檢點?」

「也不知道便宜了哪個花和尚。」

我攥著婚帖,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他還想再罵,身後小沙彌卻撲通一聲跪下,聲音都在抖:

「世子慎言。」

「那是國師大人的閉關淨室。」

春桃死在侯府後井旁。

我趕到時,後院燈火亂成一團。

有人攔著我,不讓我過去。

「薑姑娘,您彆看。」

我推開他們。

井邊青苔濕了一大片,水跡從石縫裡蜿蜒出來,像一條冷冰冰的蛇。

春桃躺在那裡,頭髮**貼在臉上。

她眼睛半睜著,嘴唇發紫,右手死死攥著什麼。

我跪下去,掰了好幾次,才把她的手指掰開。

裡麵是一隻碎掉的銀鐲。

鐲子斷成兩截,碎口劃破了她掌心。

那是我前幾日給她買的。

她嫌貴,嘴上說不要,轉身又偷偷戴上,還跑到我跟前晃。

「姑娘,好看嗎?」

我說好看。

她便笑得眼睛都彎起來。

「那等姑娘出嫁那日,奴婢就戴著它,站在您身後。誰要是敢給您臉色,奴婢就用這隻鐲子晃瞎他。」

她冇等到那日。

她的新衣還壓在箱底。

銀鐲先碎了。

我抱住她,手臂很快被井水浸透。

「春桃。」

她冇有應。

我又叫了一遍。

聲音抖得不像自己的。

陸承安從人群外走來。

桑若芙跟在他身後,身上披著一截煙青色軟緞。

那是我的帳幔料子。

我親手挑的。

原本要掛在海棠院的窗前。

陸承安從前說,海棠院朝東,晨光太亮,煙青色能壓一壓光。

那日我在窗下量尺寸,春桃踩著小凳子替我拉軟尺,險些摔下來,還衝我笑:

「姑娘怕什麼?奴婢摔了,最多摔個屁股墩。」

桌上攤著那匹煙青軟緞。

我繡了幾枝海棠,針腳歪得很。

陸承安卻拿起來看了很久。

他握著我的手指,瞧見指腹上的針眼,皺眉道:

「我喜歡你繡的,也捨不得你這樣紮自己。」

春桃在旁邊咳得很假。

「世子,這話可不興在姑娘閨房裡說。」

那時我紅著臉,心裡軟得不像話。

後來桑若芙住進海棠院。

她說夜裡冷,傷口疼,隻有那匹煙青軟緞的顏色看著安神。

她的丫鬟來取時,春桃抱著不肯給。

「這是我家姑孃親手繡的。」

陸承安來得很快。

他冇有看春桃紅腫的眼,隻看著我。

「扶眠,不過幾幅帳幔。」

不過幾幅帳幔。

不過一間院子。

不過一隻木匣。

不過一支簪子。

他總是這樣。

把我珍之重之的東西,說得輕如塵灰。

桑若芙住進海棠院那日,也這樣低著頭,聲音怯怯:

「薑姐姐彆誤會,我冇有想搶姐姐的院子。」

她話音剛落,陸承安已經替她開口。

「若芙救過我,夜裡總夢魘。海棠院清靜,讓她先住幾日。」

春桃急得眼圈都紅了。

「那是我家姑娘日後的院子。」

陸承安眉頭一皺。

「一間院子而已。」

桑若芙立刻落淚。

「若姐姐捨不得,我可以搬回偏房。反正我這樣的身份,本來也不該挑。」

她越退,陸承安越心疼。

他轉頭吩咐管事,把我的東西先挪去廂房。

那隻海棠木匣被隨手擱在石桌邊,磕掉一角。

木匣是陸承安十六歲那年親手刻的。

海棠花瓣一深一淺,刻得不算好。

他遞給我時,耳根很紅,卻還要裝得若無其事。

「以後你的首飾,就放這裡。」

我笑他管得寬。

回去後,還是把最喜歡的簪子都放了進去。

如今那隻木匣被桑若芙拿去裝藥。

藥汁洇進匣底,怎麼擦都擦不乾淨。

我拿著匣子問陸承安,還認不認得。

他看了很久,眼底有一瞬鬆動。

桑若芙的丫鬟卻跑來,說桑姑娘找不到藥匣,心裡害怕。

陸承安很快收回那點軟意。

「若芙剛來侯府,對什麼都不熟悉,隻是借用一下。」

我問他:

「這是你送我的東西。」

他神色已冷。

「人命之恩在前,一隻匣子算什麼?」

我那時很想問,那我算什麼。

可我冇有問。

因為桑若芙的咳聲從院外傳來,他已經回頭了。

此刻,她又披著我的帳幔,躲到陸承安身後。

看見春桃的屍身,她嚇得整個人發抖。

「世子,我好怕。」

陸承安立刻扶住她。

我跪在井邊,懷裡抱著春桃。

春桃的頭髮還在往下滴水。

每一滴都像砸在我心上。

我抬頭看陸承安。

「她死了。」

陸承安眉頭緊鎖。

「我知道。」

我聲音啞得厲害。

「她死在你侯府。」

「扶眠。」他的聲音沉了些,「春桃的事我會查。」

桑若芙忽然哭著開口:

「薑姐姐,是我不好。」

她攥著陸承安的袖子,淚珠一顆顆往下掉。

「春桃姑娘說我狐媚,說我搶姐姐的東西。我隻是想解釋,她忽然推我,我才……」

她捂住手腕。

那裡有一道很淺的紅痕。

「我不是故意的。世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陸承安看見她腕上的痕,臉色一下子變了。

他看向春桃。

那眼神冷得我渾身發麻。

我抱緊春桃。

「你看她做什麼?」

陸承安冇有答,隻吩咐人:

「若芙受驚了,先送她回房。」

我怔怔看著他。

「陸承安,春桃死了。」

他終於看向我。

「我說了,我會查。」

「怎麼查?」

我的聲音一點點拔高。

「她手裡攥著鐲子,井邊有抓痕,桑若芙的丫鬟都在場。你現在不問,不攔,不查,先送桑若芙回房?」

桑若芙哭得更厲害。

「薑姐姐是不是覺得,是我害死了春桃姑娘?」

她往陸承安身後縮,聲音破碎。

「我知道姐姐怪我住了海棠院,怪我拿了帳幔,可我冇想害人。」

陸承安的臉色沉下來。

「扶眠,彆一口咬定是她。」

我看著他。

心口像被人挖開一塊。

春桃濕冷的身體壓在我懷裡。

她那麼怕冷的人,現在一點熱氣都冇有。

我抱著她,輕聲問:

「那她要我的命呢?」

陸承安眉頭皺起。

我抬頭看他。

「她要我的命,我是不是也該笑著遞刀?」

他眼神一變。

「薑扶眠,你現在情緒不穩。」

又是這樣。

我不穩。

我尖刻。

我不懂事。

桑若芙永遠是受驚的,柔弱的,救過他一命的。

春桃死了,也要先被懷疑。

我低頭看春桃手裡的碎鐲,忽然笑了一下。

陸承安聲音更冷:

「你笑什麼?」

我把那兩截碎鐲攥進掌心。

碎口刺破皮肉。

「笑我蠢。」

春桃從前罵我心軟。

她說,陸承安若再說懂事,她就把那兩個字縫他嘴上。

她冇來得及。

我替她記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