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綠珠------------------------------------------。,是那種拚命捂著嘴、使勁壓著嗓子、但眼淚還是止不住地往下掉、最後從指縫裡漏出來的、細碎的、嗚咽的哭聲。像小動物受了傷,躲在角落裡舔傷口,連哭都不敢發出太大聲音。,轎子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轎外的燈籠光透過轎簾的縫隙漏進來幾縷,在地麵上畫出幾道慘白的細線。轎子還在走,但速度明顯慢了很多,抬轎的轎伕們喘氣的聲音粗重得像拉風箱。——那個位置,是綠珠。。她先活動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和腳趾,確認身體還能動,然後慢慢撐著轎壁坐直了。鳳冠壓得她脖子酸得厲害,她把蓋頭掀到腦後,伸手摸了摸頭頂那個巨大沉重的冠——摸上去像是金的,但應該不是純金,純金冇這麼輕。上麵鑲著珠子,冰涼冰涼的,在她指尖滾動。“綠珠。”她喊了一聲,聲音在顛簸中碎成了好幾截。。停頓了兩秒,綠珠的聲音響起來,啞得不像話,但努力維持著平穩:“姑娘醒了?要不要喝水?奴婢去前頭討些熱水來。”“你在哭什麼?”。然後綠珠說:“奴婢冇有哭。風沙迷了眼。”。她靠在轎壁上,聽著外麵荒山野嶺的風聲,燈籠的光在她臉上明明滅滅。她不知道現在是幾點——不對,是什麼時辰,但根據轎子裡黑成這樣的程度來看,至少是後半夜了。“還有多久到下一個驛站?”她問。“卯時能到清平縣。”綠珠吸了吸鼻子,“到了清平縣就有客棧了,姑娘可以歇歇腳,換身乾淨衣裳。姑娘身上的嫁衣穿了三天了,該換一件了。”。沈昭寧低頭看著自己身上層層疊疊的紅色嫁衣,衣料是好料子,繡著金線的鳳凰,但邊角已經蹭臟了,領口有一塊深色的水漬——大概是昨晚她喝水時灑的。她在心裡算了一下,三天,從京城出發到北境,按照古代的行軍速度,大概走了……一百多裡?還是更多?她對這個時代冇有概念。“綠珠。”她說,“進來坐。”“姑娘?”
“轎子裡夠寬敞的,你進來,我有話問你。”
外麵安靜了一會兒,然後轎簾被掀開了一個角,綠珠彎腰鑽了進來。轎簾落下的瞬間,外麵的冷風也跟著灌進來一些,吹得沈昭寧打了個哆嗦。
轎子裡太暗了,沈昭寧看不清綠珠的臉,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瘦小的,縮在轎子角落裡,像一隻淋了雨的貓。
“把蓋頭給我。”沈昭寧說。
綠珠愣了一下,伸手在旁邊摸索,摸到掉在轎板上的紅蓋頭,遞給她。沈昭寧接過蓋頭,隨手搭在旁邊的轎壁上,然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髮——鳳冠把她的頭髮固定得很緊,頭皮被扯得發疼,她摸到好幾根被拉斷的髮絲纏在鳳冠的鉤子上。
“幫我拆了。”她說,“太重了,脖子要斷了。”
“姑娘!”綠珠的聲音一下子緊張起來,“這不合規矩,新嫁娘在入洞房之前不能——”
“綠珠。”沈昭寧打斷她,語氣不重,但那種平鋪直敘的、不帶任何商量餘地的說話方式,讓綠珠的聲音又卡住了,“我是嫁給蕭衍,不是什麼入洞房。蕭衍是個什麼人,你我都清楚。這鳳冠戴不戴的,他會在乎嗎?”
綠珠不說話了。過了幾秒,沈昭寧感覺到一雙手小心翼翼地伸過來,開始幫她拆鳳冠。綠珠的手很巧,動作輕而快,鳳冠上的鉤子一個一個地被解開,沈昭寧的頭皮一陣一陣地鬆快下來,最後鳳冠被整個取下的時候,她長長地撥出一口氣,覺得自己像是卸下了一塊壓在頭頂的石頭。
頭髮散了滿肩。三天冇拆,髮絲打了結,有些地方纏在了一起,扯得頭皮生疼。
“姑娘忍忍,奴婢慢慢梳。”
沈昭寧感覺綠珠從懷裡掏出一把梳子——大概是隨身攜帶的——開始一下一下地幫她梳頭髮。梳子碰到打結的地方,綠珠就用手捏住髮結上麵的部分,一點一點地解開,儘量不讓沈昭寧感覺到疼。
這個動作,沈昭寧很熟悉。
她上輩子小時候,姥姥也是這樣給她梳頭的。姥姥的手也是這樣的,瘦,關節突出,碰到打結的頭髮會先停下來,用手指慢慢解開,而不是硬扯。
“綠珠。”她說,“你多大了?”
“奴婢今年十五。”
十五。沈昭寧在心裡算了一下,按照這個世界的時間——她從轎簾縫隙裡看到的那片灰濛濛的天和光禿禿的樹來判斷,現在是十一月,冬天。綠珠十五歲,那應該是比她這具身體小幾歲。她這具身體——她從手上冇有繭、指甲修剪整齊、皮膚白得不像話這些細節推斷——大概十七八歲的樣子。
“你跟在我身邊多久了?”
綠珠梳頭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梳齒劃過髮絲的聲音細細的,在安靜的轎子裡顯得格外清晰:“奴婢是今年春天才調到公主身邊的。原先在浣衣局當差。”
“浣衣局?”
“就是……洗衣服的地方。”
沈昭寧知道浣衣局是什麼。她是學曆史的,古代的六局二十四司她背得滾瓜爛熟。浣衣局是宮廷裡專門洗衣服的地方,地位最低的宮女纔會被派到那裡去。
一個在浣衣局洗衣服的宮女,今年春天才被調到公主身邊。也就是說,她這具身體的“公主”身份,也是今年春天之後才確定的——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今年春天之後,才需要一個貼身侍女。
身份剛確定,就要去送死。
沈昭寧想了想,換了個問題:“你今年春天從浣衣局調過來,是誰下的令?”
綠珠又停了一下。這次停得比上次久,久到沈昭寧能感受到她手指上傳來的一絲猶豫。
“是……貴妃娘娘。”
“哪個貴妃?”
“淑貴妃,陛下的生母。”
沈昭寧在腦子裡整理這些資訊。大梁永安三年,皇帝——從綠珠之前的話裡推斷,應該是叫沈什麼——這個皇帝的生母是淑貴妃。長公主沈昭的生母是淑貴妃。那她現在這張臉的主人,也是淑貴妃的女兒。
不對。沈昭寧想起自己手腕上那行字——“代我而死,許你重生。”如果她是“代”長公主沈昭去死,那她這張臉應該不是長公主沈昭本人的臉,而是一張和長公主沈昭長得一模一樣的臉。
雙胞胎。
沈昭寧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確定,但她就是知道。那種感覺像是什麼東西在她腦子裡啪嗒一下扣上了,嚴絲合縫。
她是長公主沈昭的雙生姐姐,或者妹妹。一個被藏起來的、不被承認的、隻有在“需要代替公主去死”的時候纔會被拿出來用的皇室血脈。
“綠珠。”她說,“你見過長公主嗎?”
綠珠梳頭的手終於徹底停了下來。轎子裡安靜得能聽見轎伕們的喘息聲和腳步聲,能聽見遠處不知名的鳥在叫,叫聲尖厲得像嬰兒的哭聲。
“見過。”綠珠的聲音很小很小,小到像怕被轎簾外麵的風吹散,“姑娘……和長公主,長得一模一樣。”
沈昭寧閉上眼睛。
猜對了。
一模一樣。雙生子。一個養在深宮錦衣玉食,一個養在彆處不見天日。一個要活著做尊貴的長公主,一個要替她去死。這就是帝王家的親情,這就是她穿越過來之後的“身份”。
“姑娘……”綠珠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來,帶著一股子小心翼翼的、甚至有些恐懼的試探,“姑娘不記得這些事了?”
沈昭寧睜開眼。
她早就想好了怎麼回答這個問題。一個從現代穿越過來的人,附身在一具古代的身體上,最怕的就是被人發現“你不像你”——不像這張臉原來的主人。她需要一套說辭,一套不會讓人起疑的說辭,而且要在所有可能的破綻露出來之前,先把這個說辭放出去。
“我頭很疼。”她說,音量不大,語調平緩,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從醒過來開始就疼,很多東西想不起來了。有些事記得,有些事不記得。我記得怎麼說話,怎麼走路,怎麼吃飯喝水,但不記得自己是誰,不記得以前的事。”
綠珠的手在她頭髮上停了很久。
然後那隻瘦削的、指節突出的手開始繼續梳頭,比之前更輕,更慢,像是在梳一個易碎的瓷器。
“姑娘。”綠珠說,聲音裡有種奇怪的、不像是十五歲女孩該有的、沉甸甸的東西,“姑娘想不起來的事,奴婢慢慢告訴姑娘。姑娘彆怕。”
彆怕。
沈昭寧在心裡把這兩個字翻來覆去地嚼了一遍。一個在浣衣局洗衣服的十五歲宮女,在夜深人靜的花轎裡,對她說“姑娘彆怕”。不是“公主彆怕”,是“姑娘彆怕”。
這個綠珠,不對勁。
“綠珠。”沈昭寧的聲音忽然放得很輕,輕到像是在說一個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秘密,“你今年纔到我身邊來,不到一年。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綠珠冇有說話。轎子裡隻有梳齒劃過髮絲的聲音,一下,一下,又一下。
“浣衣局的宮女,被調到公主身邊當貼身侍女。”沈昭寧繼續說,聲音依然很輕,但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這在宮裡的規矩,至少需要三到五年的察驗。你一個今年春天才調過來的、十五歲的、之前一直在洗衣服的宮女,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成為長公主——不,成為‘我’的貼身侍女,隻有兩種可能。”
綠珠的手停了。
“第一種。”沈昭寧伸出一根手指,在黑暗中比劃了一下,雖然綠珠不一定看得見,“你背後有人。你是某個人安插在我身邊的眼線。”
綠珠的呼吸聲變重了。
“第二種。”沈昭寧伸出第二根手指,“你在我身邊,不是為了監視我,是為了保護我。所以那人纔有足夠的權勢,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把你從浣衣局調到我身邊。”
黑暗裡,她聽見綠珠嚥了一口口水。很用力,咕咚一聲,像是喉嚨裡堵著一塊石頭。
“姑娘……”綠珠的聲音發顫,像繃緊的琴絃,“姑娘不是什麼都不記得了嗎?”
沈昭寧在黑暗中彎了彎嘴角,但那個笑容冇有溫度:“我的腦子冇壞。邏輯推理不需要記憶,隻需要事實和因果關係。”
這句話大概太現代了,綠珠冇有迴應。轎子裡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昭寧以為綠珠不會開口了。
然後柳枝開口了。
不,不是綠珠。是綠珠背後的那個人。
“姑娘猜得不錯。”綠珠的聲音變了,不是語調變了,是整個人都不一樣了——那種怯生生的、小心翼翼的、像隻受驚的兔子一樣的氣質,像脫衣服一樣被卸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完全不像十五歲女孩的、沉穩的、甚至是冰冷的東西,“奴婢是奉太後之命,來姑娘身邊的。”
太後。
沈昭寧的腦子裡瞬間建立起一個新的座標係。不是淑貴妃,不是皇帝,是太後。大梁永安三年的太後,如果皇帝已經成年,那太後應該是皇帝的祖母。一個曆經三朝、掌控後宮數十年的女人,一個在史書上往往比皇帝還難對付的女人。
“太後讓你來做什麼?”沈昭寧問。
“保護姑娘。”綠珠——如果她真的叫綠珠的話——的回答簡潔到了極點。
“保護我到什麼程度?”
“到姑娘不必去死的程度。”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轎子外麵的風正好大了起來,吹得轎簾嘩啦啦地響,燈籠的光在地麵上瘋狂地晃動,像鬼火。沈昭寧看著那些晃動的光影,心裡忽然很安靜,安靜得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麵。
“太後想讓我活著。”她說,“皇帝想讓我死。淑貴妃想讓我代替她的女兒去死。所以皇帝下旨讓我嫁過去送死,太後就派了你來暗中保護我。”
“差不多。”綠珠說。
“蕭衍知道嗎?”
綠珠沉默了一會兒:“不好說。鎮北王這個人,心思深得很。他知道多少、不知道多少,冇有人能說得準。”
沈昭寧靠在轎壁上,感覺那些被綠珠梳順的頭髮從肩膀上滑下去,涼絲絲的,像水。她想到一個之前冇認真想過的問題——或者說,她一直在想,但冇有找到答案的問題。
“為什麼是我?”她說,“朝堂上這麼多人,皇帝想和蕭衍緩和關係,為什麼要用一個公主的命去換?難道皇帝的誠意,就隻值一個公主的命?”
“不是皇帝的誠意。”綠珠說,“是蕭衍的條件。蕭衍在北境擁兵十萬,朝廷拿他冇辦法。他給朝廷開出的條件就是——他要長公主沈昭的人。要不,活的,要不,死的。”
沈昭寧沉默了很久。
活人要,死人也行。這不像是要娶親,更像是在要一件東西。一件隻要到手了,不管是完整還是碎掉的,都無所謂的東西。
蕭衍和長公主沈昭之間,一定有她不瞭解的過往。
“綠珠。”她說,“蕭衍以前見過長公主嗎?”
“見過。”綠珠的語氣變得微妙起來,像是在斟酌怎麼措辭,“三年前,永安元年,陛下登基大典。長公主彼時十四歲,隨太後入宮觀禮。鎮北王當時也在京城,奉旨入朝。那應該是他們第一次見麵。”
“然後呢?”
“然後就冇有然後了。”綠珠的聲音裡帶上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登基大典之後,鎮北王就回了北境,再冇回過京城。但他離開之前,單獨求見了太後,在太後的壽康宮裡待了整整一個時辰。冇有人知道他們說了什麼,但自那之後,蕭衍每年都會上摺子,求娶長公主沈昭。”
每年上摺子,求了三年。皇帝不給,但也不敢直接拒絕。直到今年,大概是邊境局勢又緊張了,或者蕭衍的兵權又大了,皇帝終於扛不住了,但又捨不得把自己的親生女兒——親生長公主——嫁過去送死。
於是就有了她。一個替身。一張和長公主一模一樣的臉。一具可以被犧牲的身體。
代我而死,許你重生。
這行字是誰寫的?如果是老天爺寫的,那老天爺未免也太愛看戲了。如果是某個人寫的——比如太後,比如那個在樹乾上刻下保險公司logo的現代人——那這個人,到底想讓她做什麼?
“姑娘在想什麼?”綠珠問。
“在想一件事。”沈昭寧說,“太後想讓我活著,蕭衍想要長公主沈昭的人,皇帝想讓我替沈昭去死。這三個人,三股勢力,在這件事上的利益是完全衝突的。那麼問題來了——太後憑什麼覺得,她能讓我活著?”
綠珠冇有馬上回答。沈昭寧能感覺到她在黑暗中看著自己,那種目光不是宮女看主子的目光,而是一個人試圖看穿另一個人的目光。
“因為太後知道一個秘密。”綠珠終於說,“一個關於姑娘身世的秘密。一個如果讓蕭衍知道了,他就不會要姑孃的命,反而會拚命保住姑孃的秘密。”
“什麼秘密?”
轎子忽然停了。
停得很突然,不是那種慢慢減速的停,是那種猛地頓住的、像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拽住的停。沈昭寧整個人往前一衝,額頭撞在轎壁上,撞得她眼前一陣發黑。
外麵響起一陣騷動。有人在喊叫,有人在拔刀,腳步聲亂成一團。綠珠幾乎是瞬間就從“宮女”切換到了“護衛”狀態——她一把將沈昭寧按在轎子角落裡,用自己的身體擋在她前麵,一隻手不知道從哪裡抽出一把匕首,匕首的鋒刃在轎簾縫隙漏進來的光裡閃了一下,冷得像冰。
“彆動。”綠珠的聲音壓得很低很低,低到隻有沈昭寧能聽見,“不管聽到什麼,彆出聲。”
然後轎簾被一把掀開了。
燈籠的光湧進來,刺得沈昭寧眯起了眼睛。她看見轎子外麵站著好幾個人,都是送親隊伍的侍衛,但他們拿刀的手在發抖,臉上的表情不是“準備戰鬥”,而是“準備逃跑”。
侍衛統領站在最前麵,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發出聲音:“公……公主,前麵……前麵有人攔路。”
沈昭寧撥開綠珠擋在自己麵前的手臂,側過頭往外看。
轎子停在一處山坳裡,兩邊都是黑黢黢的山林,隻有中間一條土路。路上站著一個人。
不是一隊人,不是一群人,就是一個人。
一個穿黑衣的人,騎著一匹黑色的馬,手裡提著一把冇有出鞘的長刀,就那麼安安靜靜地橫在路中間,像是從夜色裡長出來的一樣。
燈籠的光照到他臉上的時候,沈昭寧看清了那張臉。
蕭衍。
不是三個時辰前在那個路口出現又離開的蕭衍。是另外一個蕭衍。這個蕭衍冇有說一句話,冇有一個多餘的表情,甚至冇有看她一眼。他隻是坐在馬上,手裡提著那把未出鞘的刀,像一尊黑色的雕像一樣,擋在整支送親隊伍麵前。
侍衛統領的刀尖在發抖,刀尖上反射的燈籠光晃來晃去,像是在求救。
“鎮……鎮北王。”侍衛統領的聲音已經不像是一個武將的聲音了,更像是一個被老師點到名的學生,每一個字都在顫抖,“您、您三更半夜在此,不知、不知有何貴乾?”
蕭衍冇有回答。他甚至連眼皮都冇抬一下。
山風從兩邊的樹林裡灌進來,吹得所有人的衣袍獵獵作響。沈昭寧的頭髮被風吹得糊了滿臉,她伸手把頭髮撥開,透過那些飛舞的髮絲,看見蕭衍的手指在動——他在轉拇指上那枚墨玉扳指,一下,一下,又一下,轉得很慢,慢到像是在數自己的心跳。
“我說。”侍衛統領深吸一口氣,聲音終於穩了一點,“雖然您是鎮北王,但公主的送親隊伍是陛下親旨——”
“聒噪。”
蕭衍開口了。就兩個字,不輕不重,不大不小,但侍衛統領的話像被一刀切斷了一樣,戛然而止。他的嘴還張著,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了,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氣音,像是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蕭衍終於抬起頭來。他的目光越過所有人,越過那些發抖的、跪下的、癱軟在地的人,越過那些明晃晃的刀劍和慘白的燈籠,直直地落在花轎裡——落在沈昭寧的臉上。
她是他看的第一個人。也是唯一一個人。
“出來。”他說。
沈昭寧冇有動。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她正在快速分析眼前的情況——蕭衍三個時辰前來過一次,什麼都冇做就走了。現在他又回來了,在半夜,在所有人都放鬆警惕之後,在送親隊伍走到這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山坳裡的時候。
他不是來談判的。不是來示威的。甚至不是來搶親的。
他是來殺人的。
沈昭寧低頭看了一眼綠珠。綠珠手裡的匕首已經收起來了,她的臉色很難看,嘴唇抿成一條線,但她冇有像其他人一樣發抖。她隻是攥緊了沈昭寧的袖子,攥得指節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