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姐弟

懷珠蜷縮在床角,眼睛濕潤地看著李刃。

他背對著她,正將燒好的水舀出,倒進浴桶中。

水聲嘩啦,他動作不緊不慢,甚至稱得上細緻,彷彿剛剛冒犯她的並不是他。

“過來沐浴。”

懷珠的視線死死盯在他寬闊的背脊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見人遲遲不動,李刃失去耐心,三兩下化解了懷珠的掙紮,把人剝光扔了進去。

“你身上我哪兒冇摸過碰過,”他說話很直,“出那麼多水不洗洗。”

“你王八蛋!”

懷珠忍不住了,罵他。

這回輪到李刃愣住了。

漂亮花瓶,罵人還挺帶勁。

懷珠看到他詭異地笑了一下,他冇凶她,更冇威脅,而是正對著她後退,離開時帶上了門。

“李刃。”

他正坐在門外台階喝茶,聽見裡麵的聲音,偏了下頭。

“你把宋危樓怎麼了?”

一天天淨說些他不愛聽的話。李刃煩躁地把茶水潑在地上,這野茶太苦,難喝死了。

“冇怎麼。”他冷冷開口,補了句,“冇缺胳膊少腿。”

他自知殺業太重,如今有個小花瓶在身邊,自是不能隨心所欲,得給花瓶積點德,免得殺業找到她身上。

門內的懷珠聽了這話,覺得有些不踏實,“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若是之前,懷珠斷然不敢追問這種明顯在李刃雷區蹦躂的問題。

但此刻,或許是泡在熱水裡稍稍恢複了一絲力氣,或許是真的太擔心宋危樓,懷珠纔有了勇氣。

李刃玩著短刀,“不重要。”

月色中他的身形在屋內映出剪影,懷珠出神地看著,他脖頸很好看,上了斷頭台定能一刀斃命。

水汽氤氳,李刃邊聽著裡麵的沐浴聲,邊想起昨晚。

宋府的侍衛跟冇開智似的,他都不屑於殺。

潛入廂房點了幾個穴,餵了一粒麻痹散,宋氏就能昏沉個把月。

做完這一切,他瞥了一眼桌上那捲賬冊旁,壓著一小疊嶄新的地契和一份寫著“沈婉”的身份文書。準備得倒是周全。

什麼沈婉,難聽名字。

李刃輕嗤一聲,消失在夜色。

“我們又要走?”

懷珠沐浴完,看著李刃收拾行囊,皺著眉。

他把人拋在馬上,帶著她來到林都城門。

城牆高聳,城門早已關閉,城頭有零星光火晃動,是守夜兵丁。

“閉眼。”李刃冇等她反應,已一手牢牢箍住她的腰,將人往身側一帶。

“啊!”

懷珠輕呼一聲,整個人便離了地,風聲驟然在耳邊呼嘯起來。

這個瘋子!

她嚇得閉緊雙眼,死死抓住李刃胸前的衣料。

她感覺到他在凹凸不平的牆磚、伸出的枯枝、甚至可能是屋簷上一次次借力,身體起伏騰挪,每一次都要直墜下去,卻又被穩穩托住,迅捷地掠向更高處。

李刃是她此刻唯一的支點。

少年感受到懷中越來越緊的力量,輕笑一聲。

不知過了多久,雙腳終於重新踏上了實地,懷珠腿一軟,差點跪倒,被李刃拎著胳膊站直。

“到了。”他鬆開手。

懷珠睜開眼。他們身處一條狹窄僻靜的巷道深處,身後是高高的院牆,眼前是一扇毫不起眼的黑漆小門。

裡麵是個小而整潔的院落,正房三間,廂房窄小,牆角種著些耐活的尋常花草,井台石桌一應俱全。

李刃是林都人?

懷珠站在院落中心,這裡還有一小片池塘,隻是死氣沉沉,冇一點人氣兒。

“待那兒彆動。”

李刃徑直走進正房東間,點燃油燈,在左牆摸索片刻,不知觸動了什麼機關,櫃子側麵彈開一個暗格。

他殺過不少人,金銀財寶早已數不清,房產遍佈各地,隻是每隔一段時間就得搬走。

取出一個防潮的油布包,裡麵是幾份紙箋和一個小巧的印鑒,李刃抽出其中兩份,藉著燈光看了看。

一份上麵寫著“李一行,籍貫雲州,行商”,附著一張簡單的畫像,與他有五六分相似,年齡卻寫的是二十,另一份則是空白的。

“楚懷珠,進來。”

他找出筆墨,正要研墨填寫,忽聽得院門外傳來“篤、篤、篤”的敲門聲。

懷珠已經躲在了一座石像的陰影裡。

李刃瞬間吹熄了燈,無聲移到門後,側耳傾聽。

“李小子?是李小子回來了嗎?”門外是個蒼老但中氣十足的聲音,“我聽著你這邊有動靜。”

是那陳老頭。李刃眉頭微鬆,這小院他買下後不常住,隻雇了個老實婦人定期打掃,左右鄰居都知戶主是個不常回來的年輕商人,姓李。

他示意懷珠彆動,自己輕輕拉開一條門縫。

陳老頭正眯著眼朝裡看,見門開了,他鬆了口氣。

“哎哎,你家後院靠東牆根那片地,那雜草都翻過來爬到我那兒了!前些日子想找你說道說道,今兒既回來了,趕緊拾掇拾掇,不然我的菜可要遭殃!”

陳老頭絮叨,語氣裡多是抱怨鄰裡瑣事,並無異常。

李刃沉默的點頭。

老人目光不經意間越過少年的肩膀,看到了屋內陰影裡似乎還站著個人影,看得出是個纖細的。

“你小子娶妻了,可是你家娘子?”他好奇地探了探頭。

懷珠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生怕李刃說什麼有損她名節的話,往前挪了小半步,“老伯好,我是他阿姐,叫我……”

阿姐?李刃掃了眼她。

“李一珠。”他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將懷珠擋在身後,“家裡有些事,過來暫住些時日。”

李一珠?

懷珠怔住了,這麼醜的名字安在她身上。

老大爺冇多想,隻是恍然:“哦,是你阿姐啊,行你們姐弟說話,記得收拾雜草啊!”他又唸叨了一句,這才慢悠悠回了隔壁。

李刃關上門,重新插好門閂。

“阿姐?”

懷珠被他叫得一激靈,抬眸正對上他的視線。

油燈的光在他眼底跳躍,辨不清情緒,但那挑起的眉梢告訴她,李刃不滿意。

“楚懷珠,”他抓住她的手腕,鷹一樣看著她,“冇有阿弟會插阿姐的穴。”

“李刃!”

懷珠聽不了這種話,想掙開,手腕卻被他一帶,撞進他懷裡。

這個混賬。她慌忙穩住身形,抬眼瞪他。

“阿姐,我在。”

李刃調笑著她,看著懷珠又羞又惱的模樣,滿意地鬆開了手,甚至還扶了她胳膊一把,免得真摔倒。

懷珠被他牽著來到裡屋,油燈的光暈瞬間鋪滿室內。

裡麵陳設簡單卻樣樣精緻。

一張黃花梨的架子床掛著素青紗帳,床上鋪著厚實的錦緞被褥,而靠窗擺著梳妝檯,多寶閣上零星放著幾件瓷器,釉色溫潤。

這哪裡像亡命之徒的藏身之所。

李刃坐下,他的側臉鋒利而認真。

“在外人麵前,你就是李一珠,關起門來……”他冇說完,隻拿起那份寫著她新名字的文書看了看,“這名字難聽?”

懷珠還揉著自己被他握過的手腕,聞言,實話實說:“嗯。”

起名字還挑上了。

李刃瞥了她一眼,將文書收好:“難聽也得用。”

說罷不再看她,大步邁出屋。

“你睡這兒。”

冷不丁甩來這句話,砰一聲門被合上。

李刃像往常一樣,抱著劍坐在懷珠門口。

這嬌氣包,現在動不動就哭,等養肥了他定是要狠狠**的。

他是殺手。

李刃暗想著。

他最有耐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