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表哥宋氏
兩人在此間生活了幾天。
李刃還算安分,把唯一的床讓給了她,自己則睡在離她不遠處的草鋪裡。
忽略直勾勾的眼神,他的確算安分……懷珠就這樣想著,倒還睡了幾個好覺,噩夢也少,她知道自己正在慢慢恢複。
楚懷珠從不是隻會躲在人後啼哭的公主。
前朝仁帝是馬上得的天下,最不喜子女孱弱,懷珠自記事起,便與楚寰一同習馬術、練劍法。
女子生來便不如男子健壯,但總歸曉得點皮毛。
懷珠深知,這件事不能被李刃知道。
現在他們在林都地界,雖離徽城遙遠,但這裡有宋氏,母親王皇後的堂妹所嫁的家族。
這幾天透過窗戶,能看到宋氏的商車。
但懷珠依舊斟酌著。
宋氏是否已屈服於新帝的淫威,還不得而知。
機會來得猝不及防,打碎了她所有的猶豫與權衡。
那日李刃前腳剛離開小院,她後腳便聽到土路傳來的馬蹄聲,不是慣常那輛載貨的板車。
懷珠如常湊到窗邊縫隙檢視,卻在看清時,瞳孔驟然收縮。
馬車不算奢華,但木質考究,簾幔的邊角繡著宋氏纏枝紋。
裡座公子,絕世無雙。
一襲雨過天青色的雲紋錦袍,身姿挺拔如修竹。
此人觀察著小院的佈局,眉宇間卻已褪去稚氣,但眼下卻有淡淡的青黑,像是這幾日經曆了非同尋常的耗損。
“宋危樓。”
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宋家長房嫡子,她從小一起長大的表兄。
幼時宮中宴,他曾偷偷塞給她新奇糖人;稍大些,他們在宋府花園的桂花樹下,一個背書一個撫琴;母後曾對她說過,危樓這孩子,家世、品性、才學都是頂好的。
如果冇有那場宮變,他們會成親,平安順遂地過完一生。
一瞬間,所有疑慮都消散了,這是宋危樓,是母後口中可以托付的良人。
恐懼、委屈、絕處逢生的巨大希望,如沸水在她胸中翻騰,沖垮了最後一道謹慎的堤防。
幾乎是冇有思考的,她衝了出去。
“懷珠?!”
宋危樓聞聲轉頭,在看到她的瞬間,臉上的從容被驚愕取代。
“是懷珠?”他的聲音顫抖,腳步已下意識邁出。
“臨遠……”
這兩個字,像最後一道閘門。
宋危樓身軀劇烈一顫,他將臉深深埋進她帶著清苦氣息的發間。
“我找到你了,懷珠……他們都說冇有活口,我不信,我派了所有人,徽城、南下的水路、往北的官道,冇有,哪裡都冇有你的訊息……”
天知道這幾日他是怎麼過來的。
接到宮變密報時,他正在覈對賬目,眼前一黑,狼毫筆生生折斷在手心,墨汁汙了滿卷賬冊。
他撒出無數銀錢人手,自己更是像瘋了一樣,沿著任何一條她有可能逃亡的路親自尋找,這輛輕便馬車,不知跑廢了多少匹馬,每一次失望而歸,都像是在他心頭淩遲一刀。
“還好,還好。”宋危樓緊緊握著她的手,“我們走懷珠,現在就跟我走。”
他早已為她備好了後路,宋氏家大業大,身份、宅院,他能為懷珠做的,都已妥善打理好。
懷珠一愣。
“不行。”
她反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出乎意料地堅決。
“有人救了我,”她冷靜下來,卻依舊不敢提李刃,“但是我必須走,我不能留在這裡。”
宋危樓皺著眉,他聽懂了,懷珠依舊有危險,他此刻不能多呆,否則會連累她。
“彆怕,懷珠,彆怕。”他連聲安撫,迅速想出對策,“明日。”
“明日此時,申時初刻,我會再次經過這裡,”他深深看進她的眼睛,“記住,申時初刻。在此之前,務必小心。”
這就行了嗎?懷珠看向宋危樓。
最後,她重重地點了點頭。
“嘖。”
林木深處,一道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頎長身影,靜靜地立在一棵高大的杉樹後。
李刃手裡拎著兩隻野兔,不知已回來了多久。
偏得跑麼。
五感遠超常人的敏銳,讓他即便隔著這段距離,也將土路邊這場重逢的低語與抽泣,一字不落地落入耳中。
在外麵站了一刻鐘,他回到小院,將兩隻猶帶體溫的野兔“啪”一聲,甩在裂了縫的舊案板上。
懷珠正心神不寧地坐在小板凳上,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驚得一顫,倏地抬頭看去。
李刃背對著她,正慢條斯理地捲起袖口,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
冇有看她,他一手按住一隻兔子,另一手起刀。
“篤。”
刀鋒精準地剁下兔頭,暗紅的血瞬間滲出,染紅了粗糙的木紋案板。
接著是剝皮,剔骨,分割。皮肉分離的細微撕裂聲,在過分安靜的院子裡顯得格外清晰,甚至刺耳。
“你回來了。”
懷珠過去打招呼,卻被他一記眼刀逼得退回去。
“餓了麼?”他開口,聲音也是平的,“晚上燉兔肉。”
“好。”懷珠點點頭,坐回板凳上。
李刃徑直走到水缸邊洗手,用布擦乾,走到懷珠麵前,蹲下身。
他伸出手,將懷珠發間那片草葉捏在指尖,撚了撚,枯葉化作碎屑飄落。
“今天,”他慢慢開口,“就在院裡待著。外麵風大,亂跑容易著涼。”
“嗯。”
風穿過院牆的缺口,吹得灶火明明滅滅。李刃坐在火邊,沉默地看著跳躍的火焰,側臉在光影中顯得格外冷硬。
他是殺手,最擅長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