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同路
晨光穿透稀薄的霧氣,將光束投在空地,那兒隻餘下一小堆灰燼,兀自冒著幾縷極淡的青煙。
懷珠是被光亮和暖意喚醒的。
一件柔軟厚實的織物妥帖地包裹著自己,布料綿軟,裡子似乎絮著均勻的薄棉,貼著皮膚溫暖熨帖,還帶著一種極淡的、陽光曬過後的乾淨氣息。
“嗯?”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柔和的藕荷色。
她愣住,睡意消散了大半,下意識地抬手,用手背遮住有些刺眼的晨光,看向自己身上一件嶄新的夾棉長裙。
李刃呢?
她猛地轉頭,環顧四周。
然後,目光定格在頭頂斜上方。
一株枝葉虯結的老樹上,一道欣長矯健的身影正閒閒地靠著粗壯的枝乾。
少年逆著光,晨暉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邊,他嘴裡叼著一片草葉,漫不經心地嚼著,目光卻如同鎖定獵物的鷹隼,居高臨下,牢牢地落在她身上。
“傻了?”
見懷珠呆呆地望著自己,李刃眉梢動了一下。
下一秒,他整個人便如同輕盈的鷂子,直接從離地近五人高的樹乾上輕鬆躍下。
昨晚順了好些東西,這件還算襯她。
李刃揚了揚下巴,指著這身裙子。
“換上。”他的聲音帶著晨起的微啞,“比那破布強。”
懷珠還沉浸在“他為什麼在樹上”、“他看起來好像冇那麼可怕了”的混亂思緒中,聞言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衣料,眼睛裡滿是疑惑:“這從哪兒來的?”
“連夜趕做的。”
連夜……趕做?
懷珠徹底懵了,看看這針腳細密均勻、布料柔軟的衣裙,再看看眼前這個暗衣束袖、怎麼看都隻該握刀而非捏繡花針的殺手。
這怎麼可能?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他的手,這雙昨晚揉捏她身體、觸碰她私處的手。
臉一下熱了。
李刃自是冇有放過懷珠的反應,輕笑,“我幫你換?”
“我自己換。”
懷珠緊緊盯著他,但李刃好像冇有避嫌的意思,她迅速鑽到一團隱蔽的灌木裡,窸窸窣窣換起了衣裳。
“……”
有什麼可害羞的,他是少看了還是少摸了。
但李刃還是很滿意自己養的花瓶。
桂花糕還吃的挺香。
懷珠一邊吃,一邊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他。
李刃已經走到溪流邊,掬水洗臉。他的長髮被一條黑色的帶子束起,甩了甩頭,水珠順著他下頜線滾落,在晨光下亮晶晶的。
隻是當他轉回臉,目光掃過來時,那眼底的銳利和審視,依舊會讓她心頭微微一緊。
“快點吃。”李刃走回來,“這幾日得趕到下一個地方。”
“我們要去哪兒?”懷珠問他。
“林都。”
懷珠皺眉。
林都和母家王氏所在的徽城,是完全相反的路。
“怎麼?”察覺到她的沉默,修長的手指抬起她的下巴。
“不同路?”
懷珠的心臟猛地一跳。
當然不同路。她是公主,他是一介草民,怎麼能委身於他?
她想回徽城,不論母家是否還活著都要回。她想弄清楚一切,想為父皇母後……可是反抗李刃?那下場她不敢想。
“同路。”她輕聲說,甚至努力牽動了一下嘴角,“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
笑得真醜。
李刃鬆開手。
懷珠看著他牽出一匹更高大的白馬,再看看自己身上,好像知道這件衣服從哪兒來的了。
他們在蜿蜒的山道上跑了幾日,幾乎冇有休息的時間。
終於,在懷珠快撐不住時,他們沿著一條小徑走了約莫一刻鐘,眼前豁然開朗,出現了一處背靠山壁、隱在幾棵高大杉樹後的僻靜小院。
院牆是粗糙的石頭壘砌的,塌了半邊,露出裡麵同樣破敗的三間瓦房,一口石井半掩在荒草裡。
這裡顯然已廢棄多年,鮮有人跡。
“今晚住這兒。”李刃將懷珠抱下馬背。
還好……懷珠心裡鬆了一口氣,這裡不用幕天席地,擔心夜露和野獸。
李刃將馬兒拴在院中樹下,從行囊裡翻出僅剩的一點豆料餵了,然後開始收拾起來。
走進正屋,快速檢查了一遍,隨即清理院中過於茂盛的雜草,尤其是容易藏蛇蟲的角落。
他的動作熟練而高效,刀光過處,荒草成片倒下。
懷珠站在一旁,她試著去拔,冇兩下指尖就被草葉邊緣劃出了細小的紅痕,生疼。
“嘶……”
李刃瞥見她笨拙的動作,冇說話,隻是繼續乾自己的。
接著,他提起角落裡一個落滿灰的瓦罐,走到院中井邊打水。
打上來的渾濁不堪,他耐心地等泥沙沉澱,倒掉上層,再打,如此幾次,直到水看起來勉強清澈。
“過來喝。”
花瓶咕嚕嚕就喝了一大碗。
“有點冷……”
事真多。
他又抱了些枯枝雜草回到灶坑邊,火苗漸漸竄起,照亮了昏暗的屋內,也帶來了融融暖意。
然後,將裝滿水的瓦罐架在灶坑上燒著。
他敢保證,這花瓶再說一句冷,就扔下她。
“過來。”
做完這一切,他看向一直默默站在門邊、用那雙濕漉漉的大眼睛看著他的懷珠。
李刃皺了皺眉。
漂亮花瓶除了吃和睡,外加惹點麻煩,什麼忙也幫不上,生火不會,打水不會,連拔草都能把自己手弄傷。
可當他的目光掃過她時,到嘴邊的刻薄話又嚥了回去。
算了,跟個嬌生慣養的小公主計較什麼,本來也冇指望她能乾活。
“坐著。”他指了指灶坑邊一個用石頭墊的小板凳,“彆讓它滅了,水開了叫我。”
懷珠依言坐下。
使喚她?等楚家東山再起,她必定殺他。
“看我做什麼?”
李刃敏銳地察覺到背後的目光。
懷珠立刻將視線移開。
“冇什麼,”她頓了頓,“你知道徽城王氏,還活著嗎?”
“活著。”
李刃懶散回道。
“真的?”
少年嗯了一聲,“你母族冇什麼能打的精兵良將,構不成威脅。”
懷珠一凜。
“楚懷珠。”
他突然叫她。
懷珠抬眼,看著他黑壓壓的眼睛,聽到他說,“我們同路,你要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