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聽聲
-
沈景寧冇有喊。
她隻是低頭,看了一眼未央按在自己肩上的手。
那隻手很白,很涼,指尖離傷口不過半寸。若再往下一點,便能重新按開她剛止住的血。
未央看著她,像是真的在等。
等她疼,等她失態,等她終於從那副冷硬的將軍殼子裡露出一點活人的聲音。
沈景寧卻道:“殿下若想聽,恐怕要等很久。”
未央笑了一下。
“本宮有耐心。”
“可臣冇有。”
沈景寧後退半步,避開她的手。
“案子未查清之前,臣冇空陪殿下玩。”
未央的手停在半空。
片刻後,她慢慢收回袖中。
“沈將軍總把本宮想得太輕浮。”
沈景寧看著她。
“殿下方纔在禦書房說,皇子棺材若壓不住,就釘死些。”
未央眼底笑意淡了。
“所以?”
“所以臣不覺得殿下輕浮。”
夜風從廊下穿過,吹得兩側宮燈輕輕搖晃。
沈景寧聲音很低。
“臣覺得殿下冷。”
未央看她許久。
然後她笑了。
不是方纔那種帶著逗弄的笑,而是很輕,很淡,像終於聽見一句合心意的判詞。
“冷不好嗎?”
沈景寧冇有答。
未央替她答:“冷纔不會疼。”
沈景寧道:“殿下真的不疼嗎?”
未央臉上的笑意停了一瞬。
這一瞬很短。
短到若不是沈景寧一直看著她,幾乎捕捉不到。
未央轉過身,看向長廊儘頭。
“沈景寧,你若總這樣問話,會活不長。”
“臣若怕死,今日就不會站在這裡。”
“本宮知道。”
未央輕聲道:“所以才覺得麻煩。”
她話音剛落,長廊另一端傳來腳步聲。
皇後從禦書房出來。
她身後跟著兩名宮女,燈火落在鳳袍上,暗金色的紋路像一層靜靜伏著的鱗。
未央冇有行禮。
沈景寧也隻是按劍垂首。
皇後走到兩人麵前,目光先落在沈景寧肩上。
“沈將軍傷得這樣重,還不去治?”
沈景寧道:“臣告退。”
她剛要走,皇後卻溫聲道:“急什麼,本宮有句話想同未央說。”
沈景寧腳步一頓。
未央側過臉。
“母後想說,兒臣聽著便是。”
皇後看著她。
“方纔在禦前,你不讓本宮扶。”
未央笑了笑。
“兒臣長大了,總不能事事都勞煩母後。”
皇後也笑。
“長大不是壞事。”
她抬手,替未央理了理鬢邊被風吹亂的一縷發。
那動作親近又自然,像她們之間從來冇有刀光。
沈景寧站在一旁,看著皇後的手落在未央發間。
未央冇有躲。
可她的眼神冷了。
皇後低聲道:“隻是長大的人,也該知道,有些東西不是你想要,便留得住。”
未央眼睫微垂。
“母後指什麼?”
皇後的目光輕輕掠過沈景寧。
“比如一把不聽話的刀。”
沈景寧抬眼。
未央卻先笑出了聲。
“母後說錯了。”
皇後看她。
未央慢慢道:“不聽話的刀,纔有意思。”
皇後的手停了停。
下一刻,她笑意更深。
“未央,你越來越像本宮了。”
“是嗎?”
未央抬頭,終於與她對視。
“那母後可要小心。太像的人,遲早隻能留一個。”
廊下驟然安靜。
宮女跪得更低,連呼吸都放輕了。
皇後看著未央,許久,輕輕歎了一聲。
“本宮從前教你,話不要說滿。”
未央道:“兒臣記得。”
皇後道:“那今日怎麼忘了?”
未央微笑。
“因為兒臣想讓母後聽清楚。”
皇後冇有再說話。
她收回手,轉身離去。
鳳袍拖過地麵,聲音極輕,卻像一截繩從石階上慢慢滑過。
直到她走遠,沈景寧纔開口。
“殿下方纔不該激她。”
未央看著皇後離開的方向。
“我不激她,她也會動手。”
“至少不會這麼快。”
“快些不好嗎?”
未央回頭,眼底有一點近乎鋒利的光。
“她動得越快,錯得越多。”
沈景寧皺眉。
她發現未央和皇後很像。
一樣擅長把危險當機會。
也一樣不把自己當活人。
這念頭剛起,遠處忽然有內侍急步而來。
“沈將軍,公主殿下。”
內侍跪下,雙手奉上一枚細小的銅管。
“陛下命奴才交給沈將軍,說這是方纔在禦書房窗外捉到的。”
沈景寧接過銅管。
銅管很細,末端沾著一點灰色絨毛。
未央看見那灰毛,眼神微微一變。
沈景寧察覺到了。
“殿下認得?”
未央冇有立刻答。
她從沈景寧手中拿過銅管,指腹擦過那一點灰毛。
“灰鳥。”
“什麼灰鳥?”
“青陵城裡有一類信鳥,羽色發灰,夜裡不顯眼,能飛入宮城。”
未央聲音很低。
“這不是第一次了。青竹小院起火那晚,也有一隻灰鳥飛進了本宮府中。”
沈景寧看著她。
“給殿下送了什麼?”
未央抬眼。
片刻後,她笑了。
“送了我皇弟的死訊。”
沈景寧握劍的手驟然收緊。
“殿下之前冇有說。”
“我為什麼要說?”
未央反問。
“那時候將軍還隻想查我。”
沈景寧冷聲道:“現在臣也還在查殿下。”
“可現在不一樣。”
未央將銅管遞迴去。
“現在你知道,送信的人不隻盯著我,也盯著父皇。”
沈景寧打開銅管。
裡麵卷著一截薄紙。
紙上隻有一句話。
“火燒青竹,聲入朱闕。”
沈景寧看完,眉心沉下去。
未央卻笑了。
“朱闕無聲?”
她低低唸了一遍。
“原來有人嫌這座宮太安靜,想替它添點響動。”
沈景寧道:“殿下知道是誰養灰鳥?”
未央望著紙條上的字。
“知道一個地方。”
“哪裡?”
未央把紙條攥進掌心。
“聽雨樓。”
沈景寧道:“青樓?”
“表麵是。”
未央輕聲道:“實際上,青陵城一半見不得光的訊息,都是從那裡飛出來的。”
沈景寧轉身就走。
未央問:“將軍去哪?”
“聽雨樓。”
“你這樣去,會死。”
沈景寧停步。
未央走到她身邊,聲音輕慢。
“聽雨樓不是刑獄司,冇人會因為你姓沈就讓你三分。更何況,你現在肩上還帶著毒。”
沈景寧看她。
“那殿下有何高見?”
未央笑了。
“換衣服。”
沈景寧眉頭一皺。
未央上下看她一眼。
“沈將軍這身甲太招眼。聽雨樓裡的人看見你,怕是連茶都不敢端。”
“殿下要臣喬裝?”
“不是喬裝。”
未央靠近一步,眼底笑意終於有了幾分真實。
“是陪本宮去聽曲。”
沈景寧沉默片刻。
“臣不會聽曲。”
“沒關係。”
未央道:“本宮會。”
她轉身往宮外走,紅色衣襬在夜風裡輕輕一揚。
“將軍隻要坐在本宮身邊,忍著彆拔劍就行。”
沈景寧看著她的背影,半晌,終於跟了上去。
肩上的傷還在疼。
可她忽然覺得,比傷口更難忍的,是未央回頭時那一眼。
像一場火,明知會燒人,卻仍舊照得人看清了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