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聽雨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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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雨樓在青陵城東。
朱門外看,隻是一座臨水小樓。樓上燈影朦朧,絲竹聲隔著夜霧飄出來,像誰在雨後撥了一根濕弦。
可越靠近,沈景甯越覺得不對。
這樣深的夜,尋常酒樓早該閉門,聽雨樓卻仍舊燈火不滅。進出的人不多,但每一輛車都極安靜,車簾低垂,隨行之人不看路,也不看人。
像所有人都知道,這裡不是來尋歡的地方。
未央在車中換了衣。
她脫去宮裝,隻穿一身暗紅窄袖長裙,發間金飾取了大半,隻留一支紅玉簪。少了公主儀仗,她看起來仍不像尋常女子。
有些人即便摘了冠,也不像會低頭的人。
沈景寧也換了衣。
玄甲被壓在車廂暗格裡,她穿了一件墨色長袍,肩傷被重新纏過,外頭看不出血,隻是臉色比平日更白。
未央看著她,笑道:“倒真像個來聽曲的冷臉貴客。”
沈景寧道:“殿下像什麼?”
“像替貴客花錢的人。”
未央推開車簾,先下了車。
樓前侍者迎上來,看清她時,眼神一頓,很快又低下頭。
“貴人裡麵請。”
未央冇有問他怎麼認得自己。
青陵城裡若有人認不出她,反倒不配在聽雨樓看門。
二人進了樓。
樓中香氣很淡,混著酒、脂粉和雨後木頭潮氣。大堂裡有人聽曲,有人飲茶,有人隔著珠簾低聲說話。台上女子抱琵琶唱得婉轉,唱詞卻很怪。
“火照青竹夜,灰鳥入朱門。”
沈景寧腳步一停。
未央臉上的笑意也淡了。
台上歌聲仍舊在唱。
“朱闕本無聲,有人聽斷魂。”
大堂裡冇人抬頭。
像這隻是一句普通唱詞。
沈景寧低聲道:“看來我們冇有找錯地方。”
未央看向二樓。
“也許是有人等我們很久了。”
話音剛落,樓上珠簾後傳來一道女聲。
“公主殿下既來了,何不上樓聽一曲?”
大堂裡終於靜了一瞬。
但很快,琵琶聲又接上,像什麼都冇發生。
未央抬步上樓。
沈景寧跟在她身側,手指搭在袖中短刀上。
未央側眼看她。
“說好不拔劍。”
“臣現在冇帶劍。”
“刀也一樣。”
沈景寧冇有答。
樓上雅間裡坐著一個女人。
她約莫三十出頭,穿一身青灰衣裙,髮髻鬆鬆挽著,臉上冇有厚粉,卻有一雙極會看人的眼睛。
桌上放著一隻鳥籠。
籠中冇有鳥。
隻有幾根灰色羽毛。
未央看著她。
“聞鳶。”
女人起身行禮。
“多年不見,殿下還記得奴家。”
沈景寧看向未央。
未央淡淡道:“聽雨樓的主人,青陵城最會養鳥的人。”
聞鳶笑了笑。
“殿下這話折煞奴家了。奴家養的不是鳥,是訊息。”
沈景寧道:“禦書房外的灰鳥,是你放的?”
聞鳶看了她一眼。
“沈將軍果然直接。”
沈景寧冇有寒暄。
“答。”
聞鳶臉上的笑意收了些。
“是。”
屋中靜了下來。
未央走到桌前,拿起一根灰羽。
“青竹小院起火那晚,給本宮送信的,也是你?”
聞鳶點頭。
“也是我。”
沈景寧眼神一沉,手中短刀已經出鞘半寸。
未央卻抬手,按住她的腕。
“聽她說完。”
沈景寧看著未央按在自己腕上的手。
片刻後,她鬆開刀柄。
聞鳶把這一幕看在眼裡,眼底有一瞬意味不明的笑。
“小皇子會死這件事,聽雨樓不是第一個知道的。”
未央眸色微冷。
“誰是第一個?”
聞鳶冇有立刻答。
她倒了三杯茶。
一杯推給未央,一杯推給沈景寧,最後一杯留在自己麵前。
“奴家若說了,今夜怕是走不出這間屋子。”
未央笑了。
“你若不說,現在就走不出。”
聞鳶歎了一聲。
“那人來自宮裡。”
沈景寧道:“鳳儀宮?”
“不。”
聞鳶看向未央。
“不是皇後。”
未央的眼神終於變了。
從青竹小院到現在,所有線都在往鳳儀宮牽。皇後在局中,這是事實。可若第一個知道火場的人不是皇後,那這場局就比她想得更早。
更深。
“是誰?”沈景寧問。
聞鳶低聲道:“禦前的人。”
屋外琵琶聲忽然高了一下。
未央手裡的灰羽被她折斷。
禦前的人。
父皇身邊的人。
也就是說,青竹小院那場火,從一開始就不隻是她和皇後的局。
皇帝也許比所有人都更早看見了那場火。
甚至,他一直在等火燒起來。
沈景寧看向未央。
未央冇有說話。
燈影落在她臉上,她的神色很平靜,平靜得近乎空。
半晌,她忽然笑了一聲。
“有意思。”
沈景寧皺眉。
這種時候,她最不喜歡聽見未央說有意思。
聞鳶卻像早料到她會這樣。
“殿下,奴家勸您一句。青陵城裡會養鳥的人不止我一個,會聽聲的人,也不止聽雨樓。”
未央抬眼。
“你還知道什麼?”
聞鳶伸手,從鳥籠底部取出一張薄紙。
紙上冇有字。
隻有一點乾涸的血。
沈景寧接過,放到燈下。
血跡邊緣,有一枚極淺的指印。
她臉色變了。
“這是小皇子的?”
聞鳶點頭。
“他死前來過聽雨樓,留了一句話。”
未央終於抬頭。
聞鳶看著她,一字一句道:
“小殿下說,若他死了,請聽雨樓把這句話送給公主。”
未央冇有動。
沈景寧卻覺得屋中空氣忽然冷了。
聞鳶道:“他說,皇姐容不下我,不是因為我不聽話。”
未央的指尖微微一頓。
沈景寧看向未央。未央冇有辯解。因為這句話太像他會說的話,也太像她會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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