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夜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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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宮的路很長。

夜色壓在宮牆上,燈籠一盞接一盞往前延,像有人把一條火線鋪進了深宮。

沈景寧騎馬走在車旁。

她肩上的傷被夜風一吹,又開始發疼。那疼不是刀口的疼,是毒被藥壓下去後,仍舊在筋脈裡一點點咬。

她冇有低頭。

車簾卻在這時被人掀開。

未央坐在車中,側臉被燈影照得明暗有致。

“沈將軍,再這樣流下去,進了禦書房,父皇先看見的不是你的證據,是你的血。”

沈景寧道:“臣撐得住。”

“本宮知道你撐得住。”

未央輕聲道:“隻是你這副樣子,很容易讓人以為本宮虐待忠臣。”

沈景寧冇有看她。

“殿下也會怕人誤會?”

“怕。”

未央笑了笑。

“誤會若不能為我所用,就很麻煩。”

沈景寧終於側過頭。

兩人隔著一道車簾對視。

未央的笑意不深,眼底卻冇有半點睏意。她像越到危險處,越清醒。

沈景寧忽然想起她方纔那句話。

本宮還想聽。

她皺了皺眉,轉回頭去。

“殿下放心,臣不會死在路上。”

未央看著她挺直的背影,慢慢放下車簾。

“那最好。”

她低聲道。

“你現在還不能死。”

禦書房燈火通明。

皇帝坐在燈下,肩上披著玄色大氅,案邊放著半盞未飲儘的藥。

他臉色很淡,唇邊有久病後的青白,眼神卻清醒得可怕。

案上放著一隻木匣,匣子已經打開,裡麵是半截染血的繩、一片從周少卿書房裡取出的玉版箋,還有一枚被火燎裂的玉佩。

未央進殿時,隻看了一眼,便知道今夜不好過。

這些東西不該同時出現在這裡。

有人替父皇把線索擺好了。

擺得很齊,齊得像一頓早就備好的斷頭飯。

沈景寧隨後進來,肩上還帶著血。

皇帝看了她一眼。

“傷了?”

“輕傷。”

皇帝道:“輕傷能把地毯滴臟?”

沈景寧低頭,果然看見自己腳邊落了一滴血。

她剛要請罪,未央已經先開口。

“父皇,沈將軍是為護禮部尚書受傷。”

皇帝看向她。

“朕問她,冇問你。”

未央垂眸。

“兒臣多言。”

皇帝冷笑一聲。

“你也知道自己多言。”

殿中頓時安靜下來。

皇帝拿起那截繩,扔到沈景寧麵前。

“禮部尚書小兒子死於軍中縛敵結。有人說,這是鎮北軍的手法。”

沈景寧跪下。

“臣請陛下徹查。”

“徹查?”

皇帝望著她。

“從昨夜到今夜,死了皇子,死了守城兵,死了刑獄司少卿,死了內造監掌事,死了尚書府幼子。你查了這麼久,死人越來越多。”

沈景寧冇有辯解。

“臣無能。”

未央看了她一眼。

沈景寧太直了。

這種時候認無能,比解釋更危險。因為皇帝要的不是認罪,他要看她有冇有被局勢壓彎。

皇帝果然沉下臉。

“朕讓你查案,不是讓你數屍體。”

沈景寧抬頭。

“正因為死人越來越多,才說明臣查的方向冇有錯。”

皇帝眯了眯眼。

沈景寧繼續道:“若臣查錯了,幕後人不必急著殺人。如今每死一人,都是在堵一張嘴,也是在把臣往他們想要的方向推。”

皇帝冇有說話。

未央眼底浮出一點笑。

還不算太笨。

皇帝轉向未央。

“那你呢?”

未央跪在地上,素白喪衣拖開一片,像雪落在金磚上。

“兒臣請父皇準沈將軍繼續查。”

皇帝冷冷道:“你倒替她說話。”

未央抬眼。

“兒臣不是替她說話,是替父皇說話。”

“哦?”

“現在撤下沈將軍,正中幕後人下懷。”

未央聲音很穩。

“有人用軍中繩結殺人,就是要父皇疑鎮北軍;有人用玉版箋寫信,就是要父皇疑鳳儀宮與公主府;有人把皇弟的玉佩送進兒臣浴池,就是要父皇疑兒臣。”

她頓了頓。

“他們不是想藏真凶,他們是想讓父皇疑所有人。”

皇帝看了她很久。

“包括你?”

未央伏身叩首。

“包括兒臣。”

皇帝眼神微動。

這話說得漂亮。

漂亮到近乎誠實。

禦書房後側的珠簾忽然輕輕響了一聲。

未央冇有回頭。

她知道皇後在。

從她踏進禦書房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

皇後向來喜歡看她被逼到窄處。

像小時候教她練箭,靶子越遠,風越大,皇後越要她射中紅心。

射不中,便不許吃飯。

射中了,皇後會親手替她擦汗,說:“未央真乖。”

那時候她很想要那一句誇。

後來她才知道,那不是誇。

是驗刀。

皇帝也聽見了珠簾聲,卻冇有揭破,隻看著未央。

“有人遞了摺子,說你皇弟生前曾寫過一封信。”

未央心口微微一沉。

皇帝從案上拿起一張薄紙。

“信上說,他無意爭位,隻願隱居城外,永不返朝。還說,若有一日身死,請朕不要怪你。”

殿中靜得可怕。

沈景寧驟然看向未央。

未央冇有動。

她跪在那裡,像冇聽見。

可她袖中的手指輕輕收緊了。

那封信是真的。

她知道。

因為她收到過。

她弟弟死前確實寫過這樣一封信,送到公主府,求她放過他。

她當時看完,隻說了一句:太遲了。

然後把信燒了。

可現在,父皇手裡又出現了一封。

有人留了副本。

或者說,她弟弟從一開始就知道,她不會放過他。

皇帝走下台階,停在未央麵前。

“未央。”

他很少這樣叫她。

“你說,你皇弟到底是被亂黨所害,還是被他最信任的人所害?”

沈景寧的手慢慢握緊劍柄。

皇後在珠簾後冇有出聲。

未央垂著頭。

這一刻,她可以哭。

可以說不知道。

可以把信推給亂黨,說這是偽造。

但她忽然不想。

太多人等著她演了。

皇後等著。

父皇等著。

沈景寧也在看。

她不喜歡所有人都看著她,以為自己能從她臉上看出一點人心。

於是未央抬起頭。

她眼裡冇有淚。

“父皇問錯了。”

皇帝眼神一冷。

沈景寧也怔住。

未央道:“皇弟信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死後,誰能借他的死亂朝局。”

皇帝盯著她。

“朕問的是他怎麼死的。”

“兒臣答的是,父皇現在該查什麼。”

禦書房裡風聲都停了。

這近乎頂撞。

可未央冇有退。

“皇弟已死,屍骨已寒。父皇若隻想知道是誰殺了他,便是在照顧死人。可若父皇想穩住青陵,就該先查是誰把這封信送到禦前,是誰知道皇弟死前寫過信,又是誰想讓父皇在這個時候疑兒臣、疑沈將軍、疑鳳儀宮。”

她聲音壓低。

“死人不會亂國。活人纔會。”

皇帝忽然笑了一聲。

“好一個死人不會亂國。”

他俯身看著未央。

“你皇弟若聽見這句話,怕是棺材都壓不住。”

未央眼睫動了一下。

“那就釘死些。”

沈景寧呼吸一滯。

這句話太冷。

冷到連皇帝都沉默了片刻。

珠簾後終於傳來皇後的聲音。

“陛下。”

她緩緩走出來。

仍是那副端莊模樣,衣上鳳紋在燈下泛著暗金。

“未央隻是傷心過度,口不擇言。”

未央冇有回頭。

皇後走到她身側,伸手似乎要扶她。

“起來吧。”

未央看著那隻手。

那隻手曾握著她寫字,握著她射箭,也曾在她第一次殺人後,替她擦掉臉上的血。

她曾經很依賴這隻手。

可現在,她隻覺得那手像一截繩。

未央冇有讓她扶。

她自己站了起來。

皇後的手停在半空。

很短的一瞬。

短到幾乎冇人看見。

但沈景寧看見了。

皇後也知道她看見了。

她轉頭,看向沈景寧肩上的傷。

“沈將軍傷得不輕,陛下,不如先讓她退下醫治。”

沈景寧道:“臣無礙。”

皇後溫聲道:“將軍為國儘忠是好事,可身子若廢了,鎮北軍誰來管?”

這話輕輕的。

卻像刀尖落在骨頭上。

沈景寧臉色未變。

未央卻笑了。

“母後這話,倒像是在心疼沈將軍。”

皇後看向她。

未央迎著她的目光,語氣平靜。

“兒臣記得,母後一向不喜歡心疼人。”

皇後眼底終於冷了一點。

皇帝看著她們,忽然道:“夠了。”

兩人同時住口。

皇帝重新走回案前。

“沈景寧。”

“臣在。”

“此案繼續由你查。”

沈景寧叩首。

“臣領旨。”

皇帝又道:“未央。”

未央垂眸。

“兒臣在。”

“你從旁協查,不得擅自拿人,不得私審朝臣,不得再讓朕看見一個該活著的人死在你手裡。”

未央低頭。

“兒臣遵旨。”

皇帝看著她。

“朕知道你聽懂了。”

未央輕聲道:“聽懂了。”

皇帝最後看向皇後。

“皇子喪儀仍由禮部辦,鳳儀宮不要再插手。”

皇後的笑意冇有變。

“臣妾遵旨。”

一場夜詔,到這裡像是結束了。

可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局纔剛剛開始。

出禦書房時,沈景寧腳步微晃。

她很快穩住。

未央走在她身後,看見她肩上血色又深了一層。

殿外夜風一吹,沈景寧臉色更白。

未央忽然道:“沈景寧。”

沈景寧停步。

“殿下又想說什麼?”

未央走到她身側。

廊下燈火很暗,照不清她眼底神色。

她低聲道:“方纔那封信,你信嗎?”

沈景寧沉默片刻。

“信。”

未央笑了一下。

“那你現在是不是更想殺我?”

沈景寧看著她。

“是。”

未央點點頭。

“很好。”

沈景寧皺眉。

未央靠近一點,聲音輕得像怕驚動這座朱闕。

“那你就記得更牢些。”

她抬手,終於還是按住了沈景寧的肩。

這一次,她冇有碰傷口,隻按在傷口旁邊。

力道很輕。

“疼就喊。”

沈景寧看著她,冇有說話。

未央笑意淡淡。

“本宮在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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