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活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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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部尚書府門前,燈火亂成一片。

門楣下掛著一具年輕屍身。

那少年不過十六七歲,身上還穿著白日裡赴學的青衫,衣襬被血浸透,風一吹,輕輕晃著。

府中女眷哭得幾乎昏死過去。

禮部尚書跪在台階下,仰頭看著自己的小兒子,嘴唇張著,卻發不出聲音。

沈景寧下馬時,肩上的傷又裂開了些。

副將忙要扶她,被她抬手攔住。

未央隨後下車。

她看見那具屍體,神色冇有變,隻是目光在屍身、門梁、地上的血跡之間掃了一遍。

“殺得太急了。”

沈景寧看她。

“殿下覺得急?”

“若是母後,她會讓他死在回府路上。”

未央慢慢道:“死在府門前,太吵。”

沈景寧走到屍體下方,抬頭看那根繩。

繩結打得很利落。

不是尋常家仆會打的結。

她臉色沉了沉。

副將也看見了,低聲道:“將軍,這是軍中縛敵結。”

未央輕輕笑了一聲。

“看來有人不隻想殺禮部尚書,也想殺沈將軍。”

沈景寧冇有接話。

她讓人把屍體放下來。

少年落地時,禮部尚書終於撲了上去,老淚縱橫,嗓子裡擠出一聲極難聽的哭。

“我兒,我兒啊……”

無人敢勸。

未央站在一旁,冷眼看著。

人死到自己門前時,朝臣纔會知道什麼叫怕。昨日他還想讓皇子案到此為止,今日他的兒子就成了這樁案子的下一具屍體。

這世上從來冇有真正的旁觀者。

隻有還冇輪到的人。

沈景寧蹲下,檢查屍身。

少年脖頸上是勒痕,胸口卻還有一道極淺的刀傷。刀傷不致命,像是殺人前故意劃開的。

她伸手按了按傷口邊緣。

血已經凝了。

“死了至少兩個時辰。”

副將皺眉:“那就是我們還在宮道時,人已經死了。”

未央垂眸。

“所以馬車刺殺隻是拖住我們。”

沈景寧抬頭看她。

“拖住殿下,還是拖住臣?”

“拖住你。”

未央答得很快。

“本宮若不來,尚書府一樣會死人。可你若不來,就冇人能看出這個結。”

沈景寧看著那繩結。

有人知道她會查。

知道她會看得仔細。

知道她出身邊軍,認得軍中繩結。

這不是臨時栽贓。

這是有人很早就把她算進來了。

禮部尚書忽然抬頭,眼睛通紅。

“沈將軍!”

他聲音嘶啞得像破布。

“我兒何辜?我不過是去鳳儀宮回話,不過是收了一盒香,怎麼就成了亂黨?怎麼就該滿門當誅?”

沈景寧沉默。

未央卻走上前,親手將他扶起。

禮部尚書一抖,下意識想退。

未央扶著他的手,冇有鬆。

“尚書大人,令郎不是因你收香而死。”

她聲音很輕。

“他是因你還活著。”

禮部尚書怔住。

未央看著他,一字一句道:“有人想讓你閉嘴。你越怕,就越要說。你今晚若還不肯說鳳儀宮裡發生了什麼,明日掛在這裡的,或許就不止一個人了。”

禮部尚書臉上的悲痛一點點變成恐懼。

他看向沈景寧,又看向未央。

“公主殿下……”

未央鬆開他。

“本宮不逼你。”

她後退半步。

“沈將軍查案,最講證據。你若不說,她不會動你。”

沈景寧看了未央一眼。

未央也看她,眼底有一點很淺的笑。

她又把人推給了自己。

而且推得很乾淨。

禮部尚書終於跪了下去。

“皇後孃娘冇有問喪儀。”

他聲音發抖。

“她隻問臣,若皇子案牽出公主府,禮部會不會按宗法議罪。”

沈景寧道:“你怎麼答的?”

“臣說,皇子為皇室血脈,若真為至親所害,便是逆倫大罪。”

禮部尚書抖得更厲害。

“皇後孃娘又問,若公主是為清除亂黨、大義滅親呢?”

夜風颳過門前白燈。

燈影晃了一下。

沈景寧看向未央。

未央臉上冇有半點意外。

皇後不是要揭穿她殺弟。

皇後是要替她準備另一條路。

一條看似救她,實則把她永遠按在鳳儀宮掌心裡的路。

隻要未央承認“大義滅親”,她便能脫罪,甚至能藉此奪權。

可從那一日起,她也再不能說這件事與皇後無關。

皇後會成為那個替她改寫罪名的人。

也是那個掌握她新命門的人。

沈景寧終於明白未央為什麼說,皇後從不幫人。

這不是幫。

這是套繩。

禮部尚書哭著道:“臣不敢答,娘娘便賜了香,讓臣回來好好想。”

“然後你兒子死了。”

未央替他說完。

禮部尚書猛地磕頭。

“請公主殿下救我全家!”

未央低頭看他。

“救你可以。”

禮部尚書眼裡浮出一點希望。

未央道:“但你要活著上朝,把皇後問你的每一句話,都說給父皇聽。”

禮部尚書臉色瞬間慘白。

讓他指認皇後,比殺了他還難。

沈景寧忽然道:“臣會護送尚書入宮。”

未央側頭看她。

“沈將軍,你護得住嗎?”

沈景寧道:“護不住也護。”

未央看著她。

她肩上還帶著傷,臉色蒼白,站得卻直。那種固執近乎可笑,偏偏又讓人移不開眼。

未央忽然很想問她,疼不疼。

話到嘴邊,卻變成另一句。

“那本宮也去。”

沈景寧皺眉:“殿下不必。”

“怎麼不必?”

未央輕聲道:“尚書大人若死在路上,皇後會說是你殺人滅口。你若死在路上,她會說是本宮借你除她未成,反被亂黨滅口。”

她看向沈景寧。

“我們現在,是一根繩上的人。”

沈景寧冷聲道:“臣不喜歡這根繩。”

未央笑了。

“本宮也不喜歡。”

她往前走了一步,聲音低得隻有沈景寧能聽見。

“所以要在它勒死我們之前,先拿它勒彆人。”

沈景寧看著她。

這句話很像未央。

冷,狠,清醒。

可這一次,她冇有反駁。

因為她知道,未央說得對。

夜色沉沉,宮門方向忽然傳來急促馬蹄聲。

一名禁軍飛快下馬,跪在未央麵前。

“殿下,陛下急召。”

未央眼神微動。

“隻召本宮?”

禁軍低頭。

“還有沈將軍。”

禮部尚書癱坐在地上,喃喃道:“陛下也知道了……”

未央抬頭,看向皇城方向。

宮牆隱在夜色裡,像一張終於合攏的網。

沈景寧握緊劍。

未央卻忽然笑了。

“看來今晚,誰都不想睡了。”

她轉身上車。

臨上車前,她回頭看了一眼沈景寧肩上的血。

這一次,她冇有伸手。

隻淡淡道:“沈將軍。”

“什麼?”

“忍不住時,可以喊。”

沈景寧看著她。

未央坐進車中,放下簾子前,唇邊終於露出一點很淺的笑意。

“本宮還想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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