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生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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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景寧冇有進公主府。
她肩上的傷不深,血卻止得慢。
副將急得臉色發白,幾次請太醫,都被她抬手攔了。
“回刑獄司。”
“將軍,這傷口像淬過東西。”
沈景寧看了一眼肩甲上慢慢洇開的血。
血色比尋常更暗。
她沉默片刻,道:“那就更該回刑獄司。”
副將不解。
沈景寧翻身上馬,聲音很低。
“我若進了公主府,明日青陵城就會傳,鎮北將軍已經成了未央公主的人。”
副將一怔,隨即咬牙。
“可若不治……”
沈景寧看向宮道儘頭。
未央還站在那裡,黑傘微斜,像早知道她不會來。
隔著一地狼藉,未央對她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卻像一枚釘子,釘在沈景寧心口。
她忽然有些惱。
不是惱未央算她。
是惱自己竟然看懂了那個笑。
未央在說:你果然不會來。
沈景寧收回目光,策馬離去。
馬蹄聲遠了,宮道上隻剩翻倒的車、斷裂的韁繩,還有一地未乾的血。
侍女低聲道:“殿下,沈將軍傷得不輕。”
未央望著她離開的方向。
“我看見了。”
“那是否要派太醫……”
“不必。”
未央合上傘。
“她不會用本宮的人。”
侍女遲疑:“可若沈將軍真出事,案子……”
未央看了她一眼。
侍女立刻跪下。
未央冇有罰她,隻輕輕笑了笑。
“你以為本宮擔心的是案子?”
侍女伏在地上,不敢答。
未央抬手,看著自己指尖殘留的那點血。
沈景寧的血已經乾了,凝在她指腹上,顏色暗沉。
她慢慢用帕子擦去。
一下。
又一下。
像擦一處不該存在的汙跡。
可擦乾淨後,她反而覺得手指空了。
這感覺很陌生。
陌生到讓她不悅。
“去刑獄司。”
侍女一驚:“殿下方纔不是說……”
未央將帕子丟進火盆。
“本宮不用太醫。”
她轉身往外走。
“送藥。”
刑獄司燈火通明。
沈景寧坐在案前,半邊肩甲已經卸下。傷口在左肩,刀鋒斜著劃過,皮肉翻開一線,血泛著黑。
軍醫跪在一旁,額頭全是汗。
“將軍,這毒不烈,卻纏人。若今夜退不下去,恐怕會傷筋脈。”
副將急道:“那就用藥啊!”
軍醫臉色難看。
“尋常解毒藥壓不住。此毒像是宮中祕製,臣冇見過。”
沈景寧靠在椅背上,臉色比平日白了些,神色卻還穩。
“那就先封穴。”
“將軍……”
“照做。”
軍醫剛要下針,門外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沈將軍若想廢掉一隻手,本宮倒也不攔。”
屋中眾人同時回頭。
未央披著黑色鬥篷站在門口,身後隻跟著一個侍女。她冇有帶禁軍,也冇有擺公主儀仗,像隻是夜裡順路經過。
沈景寧看見她,眉頭立刻皺起。
“殿下來此做什麼?”
未央走進來。
“探病。”
沈景寧冷聲道:“臣冇有病。”
“是。”
未央掃了一眼她肩上的傷。
“快死了而已。”
副將臉色一變,下意識要說話,被沈景寧一個眼神壓住。
未央將一隻小瓷瓶放在案上。
“用這個。”
軍醫看了一眼,不敢碰。
沈景寧也冇有動。
未央笑了。
“怕有毒?”
沈景寧道:“殿下給的東西,臣不敢隨便用。”
未央點頭。
“有道理。”
她拿起瓷瓶,倒出一點藥粉,直接按在自己手背上。藥粉沾到皮膚,微微泛出一點青白,很快散開。
“現在敢了嗎?”
沈景寧看著她的手。
“殿下不必如此。”
“不必?”
未央抬眼。
“將軍今日若死了,明日皇後就能說,是本宮借刺殺之局害死主審。你活著,纔有用。”
她說得冷靜。
冷靜得像剛纔試藥不是為了救人,而是在檢查一件兵器還能不能用。
沈景寧本該鬆一口氣。
可她心裡反而更沉。
因為這纔是未央最讓人無可奈何的地方。
她會救你。
也會在救你的同時提醒你,你隻是有用。
沈景寧拿起瓷瓶,遞給軍醫。
“用。”
藥粉敷上傷口時,疼意猛地炸開。
沈景寧手指一緊,指節抵在案沿,卻冇有出聲。
未央站在她麵前,低頭看著。
“疼就喊。”
沈景寧額角滲出冷汗。
“殿下很想聽?”
“想。”
未央答得坦然。
“本宮想知道,沈將軍這樣的人,忍到什麼時候纔會失態。”
沈景寧抬眼看她。
“殿下恐怕要失望。”
未央笑了笑。
“那倒未必。”
軍醫處理完傷口,退到一旁。
副將看了看兩人,識趣地帶著屋裡的人都退了出去。
門關上後,屋中隻剩燭火輕響。
沈景寧披上外袍,遮住傷口。
“殿下藥也送了,可以走了。”
未央冇有走。
她走到案前,拿起那張從香丸裡取出的紙。
紙上還寫著沈景寧三個字。
“皇後今日不是要殺禮部尚書。”
沈景寧道:“她要殺我。”
“也不是。”
未央把紙放回去。
“她是在告訴我,她已經看出我不想讓你死。”
沈景寧怔了一瞬。
未央望著她,聲音很輕。
“禮部尚書可以死,周少卿可以死,放火的人可以死,宮裡任何一個礙事的人都可以死。可你不一樣。”
“臣哪裡不一樣?”
未央看著她。
冇有立刻答。
燭光落在沈景寧臉上,她臉色蒼白,唇色很淡,眼神卻仍舊清醒。她坐在那裡,像一柄被雨洗過的劍,傷了,卻冇有折。
未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皇後教她選刀。
皇後說,太薄的刀易斷,太重的刀遲鈍。真正好用的刀,要冷,要穩,要能見血不驚。
那時候未央不懂。
如今她懂了。
可她第一次不想把這把刀握進手裡。
她想看它自己出鞘。
“因為你會記得。”
未央終於道。
沈景寧看著她。
“殿下怕臣記得?”
“怕。”
未央笑了一下。
“也喜歡。”
這句話落下,屋中靜得隻剩燭火聲。
沈景寧的眉心緩緩皺起。
未央卻像冇覺得這話有什麼不妥,繼續道:“這座宮裡的人,不是忘得太快,就是裝作忘了。你不一樣。你記得死人,記得證據,也記得本宮說過的每一句話。”
她俯身,指尖輕輕點了點案上的紙。
“所以母後想磨你。”
“磨到什麼程度?”
“磨到你恨我。”
沈景寧道:“臣現在已經不喜歡殿下。”
未央看她一眼。
“那還不夠。”
沈景寧冇有說話。
未央緩緩直起身。
“恨一個人,才能讓劍變快。母後想讓你恨我,想讓你認定我是這樁案子裡唯一該死的人。到時候你會替她拔劍,替她砍斷本宮。”
沈景寧道:“殿下想讓我信你?”
“不是。”
未央走到窗邊,看著外頭沉沉夜色。
“本宮想讓你看清楚,誰在把你當刀。”
沈景寧望著她的背影。
“包括殿下自己?”
未央回頭,笑了。
“包括我。”
她總是這樣。
把最危險的話說得最坦白。
沈景寧忽然覺得,若有一日未央真死,大概不會死在謊話裡。她會死在一句真話裡。
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
副將推門進來,臉色凝重。
“將軍,禮部尚書府出事了。”
沈景寧站起身。
傷口被牽動,她身形一晃。
未央伸手扶了她一把。
沈景寧低頭,看見未央的手正扣在自己腕上。
未央的手很涼。
力道卻穩。
兩人都停了一瞬。
下一刻,沈景寧抽回手。
“出了什麼事?”
副將低頭道:“禮部尚書冇死,但他的小兒子死了。屍體掛在府門上,身上留了一張紙。”
沈景寧臉色沉下去。
“寫了什麼?”
副將看了一眼未央。
未央道:“說。”
副將咬牙。
“上麵寫著,替亂黨遮掩者,滿門當誅。”
屋內一片死寂。
未央慢慢笑了。
“母後好快的手。”
沈景寧卻看向她。
“這未必是皇後。”
未央眼底笑意淡了。
沈景寧道:“這次太像了。”
未央看了她片刻。
然後,她終於露出一點真正滿意的神色。
“很好。”
“什麼很好?”
“你開始懷疑第三個人了。”
沈景寧握劍往外走。
未央跟上。
“將軍傷還冇好。”
“死不了。”
“本宮知道。”
未央走在她身側,語氣輕輕。
“可死不了,不代表不會疼。”
沈景寧腳步微頓。
她冇有看未央,隻冷聲道:“殿下若真怕臣疼,下次設局時,可以提前說清楚。”
未央笑了。
“那不行。”
“為何?”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刑獄司。
夜風撲麵,吹得燈籠劇烈搖晃。
未央望著前方黑沉沉的長街。
“說清楚了,將軍就不會記得這麼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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