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送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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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後這句話落下後,殿中靜得隻剩棋子輕輕相碰的聲響。

未央站在棋盤前,冇有看棋。

她看的是皇後的手。

那隻手曾握著她寫字,握著她射箭,也握著她第一次把刀送進活人心口。

那時候皇後告訴她,彆閉眼。

閉眼的人,永遠成不了事。

如今皇後又用同樣溫柔的聲音告訴她,要親手毀掉自己想留的東西。

未央忽然笑了。

“母後以為,兒臣想留她?”

皇後抬眼。

“你不想嗎?”

未央道:“沈景寧不過是把刀。”

“那你今夜為何跟進火場?”

“刀還鋒利,燒了可惜。”

皇後看著她,像看一個終於學會撒謊,卻還捨不得把謊撒到底的孩子。

“未央,捨不得這種東西,瞞不過教你的人。”

未央唇邊笑意淡了些。

皇後拈起一枚黑子,放在她掌心。

“北境急報是真的。鎮北軍若無沈景寧,邊關會亂。她若留在青陵,是抗旨,也是誤國。她若出京,聽雨樓這條線便斷了。你猜,她會怎麼選?”

未央低頭看著那枚棋子。

黑子冰涼,壓在掌心血痕上,疼得很細。

“她會留下。”

皇後笑了。

“所以她會死。”

未央抬眼。

皇後慢慢道:“忠臣最好殺。隻要把她的忠義擰成罪,她自己就會跪進刀下。”

未央握緊棋子。

“母後想讓兒臣做什麼?”

“很簡單。”

皇後站起身,走到她麵前。

“明日早朝,你親自請旨,送沈景寧出京。”

未央冇有說話。

皇後替她理了理袖口,動作親昵得像尋常母女。

“你送她走,她還能活。你留她在青陵,她連今晚都未必過得去。”

未央低聲道:“母後真是仁慈。”

皇後笑意很淺。

“本宮仁慈時,你還小。”

未央看著她。

“那若兒臣不送呢?”

皇後的手停在她袖口。

片刻後,她輕輕拍了拍未央的臉。

“那本宮便替你送。”

這句話冇有殺氣。

可未央聽懂了。

皇後所謂的送,是送屍骨,送罪名,送一場再也洗不清的敗局。

未央垂眸。

“母後教過我,刀要握在自己手裡。”

皇後笑了。

“所以本宮才讓你親手握。”

天亮前,未央離開鳳儀宮。

雨已經停了,宮道濕得發亮,倒映著一重重紅牆金瓦,像一條被血洗過的長階。

青帷小車停在宮門外。

侍女替她掀簾時,未央忽然問:“沈景寧呢?”

“回殿下,沈將軍仍在聽雨樓。”

未央笑了一下。

“她倒是命硬。”

侍女低聲道:“禦前禁衛也在。”

未央坐進車裡。

“去聽雨樓。”

侍女遲疑:“殿下,皇後孃娘說……”

未央抬眼。

侍女立刻低頭,不敢再勸。

聽雨樓外,天色剛亮。

半座樓被燒塌,灰燼裡還冒著白煙。昨夜逃出來的人被安置在街邊,哭聲低低散在晨霧裡。

沈景寧坐在臨時搭起的棚下,肩上的傷已經重新包紮過。她臉色很白,麵前卻仍擺著案卷、箭頭、繩結、那名被活捉刺客的供詞。

她一夜冇閤眼。

未央下車時,沈景寧抬頭看她。

“殿下還活著。”

未央走近。

“將軍看起來很失望。”

“臣隻是意外。”

“意外什麼?”

沈景寧道:“鳳儀宮竟肯放殿下回來。”

未央在她對麵坐下。

“她讓我送你走。”

沈景寧手中筆尖一頓。

未央看著她,語氣很平靜。

“北境急報是真的。你若留在青陵,就是抗旨誤國。你若回北境,這案子就會落到禦前和鳳儀宮手裡。”

沈景寧冇有說話。

未央繼續道:“所以你現在隻有兩條路。”

“哪兩條?”

“回北境,保你的兵,保你的名聲,保鎮北軍不被人趁亂拆掉。”

沈景寧問:“另一條呢?”

未央笑了笑。

“留在青陵,陪本宮一起被釘死。”

晨風吹過,棚外灰燼輕輕揚起。

沈景寧看了她很久。

“殿下想讓我選哪條?”

未央答得很快。

“回北境。”

沈景寧眸色微沉。

未央靠近些,聲音壓低。

“沈景寧,本宮不喜歡重複。你聽清楚,回北境。”

“為何?”

“因為你留在這裡,救不了任何人。”

沈景寧道:“也包括殿下?”

未央笑了。

“將軍把自己看得太重了。”

沈景寧冇有反駁。

她隻是從懷裡取出那隻銅管,放到案上。

“殿下想要這個。”

未央看著銅管。

“想。”

“臣若走,它會跟臣一起走。”

未央眼底終於動了一下。

沈景寧道:“臣會把它送到一個殿下燒不到的地方。”

未央輕輕笑了。

“你威脅我?”

“臣是在保命。”

“保誰的命?”

沈景寧看著她。

“所有還冇死的人。”

未央臉上的笑意慢慢淡去。

過了片刻,她伸手,拿起案上一枚箭頭。

箭頭淬毒,已經被擦淨,仍泛著一點冷藍。

“沈景寧,你真以為你帶著這東西離京,就能查清真相?”

“至少能讓真相不死在青陵。”

“可你走了,青陵會死人。”

“我留下,也會死人。”

未央抬眸。

這一次,沈景寧冇有避開她。

“殿下,你想讓我留下,不是為了案子。”

未央握著箭頭的手指微微一緊。

沈景寧低聲道:“你隻是還冇習慣,有人不按你的心意活。”

未央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冷,也很薄。

“將軍真會往自己臉上貼金。”

沈景寧站起身。

“臣會入宮請見陛下。若兵符齊全,臣今日出京。若兵符不全,臣留下查案。”

未央道:“父皇未必見你。”

“那臣就在宮門外等。”

“等到死?”

“等到旨意清楚。”

未央看著她,忽然覺得煩。

這個人真的很煩。

給她生路,她偏要問規矩。給她死路,她偏要問真相。

未央最討厭這樣的人。

可她偏偏又覺得,這樣的人若死在彆人手裡,實在不該。

她起身,走到沈景寧麵前。

“把銅管給我。”

沈景寧道:“不給。”

“將軍,我現在冇耐心。”

“殿下可以搶。”

未央盯著她。

沈景寧也看著她。

兩人離得很近,近到未央能看見沈景寧唇上失血後的淡色,也能看見她肩頭紗佈下慢慢洇開的紅。

過了許久,未央忽然伸手,替她把衣襟上沾的一點灰拂掉。

這次她碰到了。

沈景寧冇有躲。

未央的指尖很涼。

“活著回來。”

她說。

沈景寧眼神微動。

未央收回手,聲音又恢複了平靜。

“本宮還冇準你死。”

沈景寧看著她。

“殿下若真想臣活,就彆再殺人滅口。”

未央笑了一聲。

“將軍這個要求,真叫人為難。”

話音剛落,遠處忽然傳來馬蹄聲。

副將急奔而來,翻身下馬時險些摔倒。

“將軍!”

沈景寧回頭。

副將臉色慘白。

“宮門外貼出告示,說將軍私扣聖旨,勾結聽雨樓亂黨,意圖挾持公主。”

棚下瞬間安靜。

未央慢慢轉頭,看向皇城方向。

朱闕之下,晨鐘剛響。

副將咬牙繼續道:

“還有一道旨意,已經送往鎮北軍營。”

沈景寧問:“什麼旨意?”

副將聲音發顫。

“奪將軍兵權。”

風從燒塌的樓裡穿過,捲起滿地灰燼。

未央忽然笑了。

“母後還真是急。”

沈景寧握緊劍柄。

未央看向她,眼底冷得驚人。

“將軍,現在你不用選了。”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銅管,塞回沈景寧懷中。

“有人替你選了一條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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