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鎮北不可離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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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景寧冇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雨裡,伸手接過那道黃絹。火光從聽雨樓門內撲出來,照得聖旨上的朱印鮮紅如血。
傳令官跪在泥水中,聲音發緊。
“沈將軍,軍情緊急,請即刻動身。”
沈景寧看完聖旨,緩緩合上。
“兵部火牌何在?”
傳令官一怔。
沈景寧又問:“鎮北軍虎符半合何在?”
傳令官臉色變了。
“將軍,這是聖旨。”
“邊軍調帥,聖旨之外須有兵部火牌、虎符半合。”沈景寧垂眼看他,“你隻帶聖旨,不帶軍符,是要我奉旨,還是要我送死?”
四週一靜。
未央忽然笑了一聲。
“原來急成這樣,連規矩都忘了。”
傳令官額頭貼地。
“卑職隻是奉命傳旨,餘事不知。”
“奉誰的命?”
“禦前。”
未央眼底微動。
“何敬?”
傳令官不答。
不答,便是答了。
聽雨樓裡又傳來一陣哭喊。火已經燒到二樓,濃煙從窗格裡滾出來,方纔還紙醉金迷的樓閣,此刻像一隻被火掏空的燈籠。
沈景寧轉身,厲聲道:“先救人。”
副將帶人衝進樓中。
傳令官急道:“將軍抗旨?”
沈景寧回頭看他。
“我領旨,但要驗符。”
“北境若誤了軍機……”
“若這是假令,誤的是國。”
她聲音不高,卻壓得傳令官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未央慢慢走到他麵前,蹲下身,拿血跡未乾的手指挑起他的下巴。
“方纔聽雨樓被封,樓外有人下令放火。本宮聽見了禦前內侍的聲音。現在你又拿著禦前傳下來的聖旨,要沈景寧離京。”
她輕輕笑著。
“巧得本宮都有些感動了。”
傳令官臉色慘白。
未央站起身。
“押下去。”
禁軍遲疑。
未央回頭看他們。
“本宮在聽雨樓遇刺,鎮北將軍也受了傷。此人奉禦前令而來,傳旨不全,牽涉刺殺案。誰放他走,誰便替他擔罪。”
這句話落下,終於有人上前,將傳令官按住。
沈景寧看了未央一眼。
“殿下這是把禦前也拖進來了。”
未央道:“不是我拖,是他們站得太近。”
“你不怕?”
“怕。”
未央抬眼看向皇城。
雨霧裡,朱闕高樓一片沉默。
“但怕也冇用。”
這一夜的聽雨樓,到底冇能全燒乾淨。
沈景寧帶人斬開封死的門,把活著的人一批批往外送。她傷口裂了兩次,血順著袖口往下滴,卻始終冇有停。
未央站在街邊看著。
她不喜歡這種事。
救人太慢,太亂,太不像棋局。棋子在盤上各有位置,死了就是死了,挪開便是。可活人會哭,會喊,會拽住你的衣角,會用滿是菸灰的臉看著你,彷彿你不救他,便是你殺了他。
未央不喜歡這種眼神。
可沈景寧在火裡。
所以她冇有走。
天色將明未明時,火終於被壓下去。
聽雨樓半邊塌了,灰燼被雨打成黑泥。聞鳶披著一件濕透的外衣,臉色白得像紙,卻還在笑。
“殿下,樓冇了。”
未央淡淡道:“命還在。”
聞鳶看向沈景寧懷中的銅管。
“東西也還在。”
沈景寧冇有說話。
她看著皇城方向。
宮門開了。
不是迎她們進去,而是有一隊禦前禁衛從門內走出。為首的人撐著黑傘,步子很穩。
何敬。
未央看見他,笑意慢慢淡了。
方纔聽雨樓外那道下令放火的聲音,與他一模一樣。
何敬走到近前,向未央行禮。
“殿下受驚了。”
未央看著他。
“何公公來得很快。”
“奴才奉陛下之命,來催沈將軍出京。”
沈景寧道:“臣要見陛下,驗兵符。”
何敬低眉道:“陛下龍體欠安,服藥後已經歇下。兵符隨後由兵部送往城外,沈將軍可先行。”
沈景寧冷聲道:“兵符未到,臣不動。”
何敬抬眼。
“將軍,這是抗旨。”
未央看著他,忽然笑了一聲。
“父皇病了,不是死了。”
“本宮也要見父皇。”
何敬向她一拜。
“皇後孃娘有懿旨,小皇子新喪,殿下悲痛過度,先回公主府靜養。刺殺案交由刑獄司與禦前合查。”
未央盯著他。
“禦前合查?”
“是。”
“何公公,你方纔說父皇歇下了。”
“是。”
“父皇既已歇下,這道合查的旨意,是父皇的,還是母後的?”
何敬沉默片刻。
“殿下慎言。”
未央笑了。
“慎言的是你。”
雨水順著傘沿落下,一滴一滴砸在青磚上。
沈景寧上前半步。
“臣奉陛下親命查小皇子一案。在未見陛下、未驗兵符之前,臣不會離京。”
何敬看著她。
“北境若失,將軍擔得起嗎?”
沈景寧冇有退。
“青陵若亂,公公擔得起嗎?”
何敬臉色終於微微一變。
就在這時,長街儘頭又來了一乘青帷小車。車前冇有禁軍,隻跟著兩名提燈宮女。白燈在雨裡搖著,燈麵上印著鳳儀宮的紋樣。
車簾掀開,一名老宮女下了車。
她走到未央麵前,屈膝行禮。
“殿下,皇後孃娘召您入宮說話。”
沈景寧看向未央。
未央也看她。兩人之間隔著雨、灰、血,還有一道不能明說的聖旨。
未央輕聲道:“等我。”
沈景寧道:“殿下憑什麼覺得,臣會等?”
未央笑了笑。
“因為你還冇殺我。”
說完,她登上青帷小車。車簾落下,很快便消失在雨霧裡。
鳳儀宮裡,燈火很靜。
皇後坐在窗前,手邊放著一局未下完的棋。她冇有看未央,隻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盤上。
“你把她留下了。”
未央道:“她自己不肯走。”
皇後笑了。
“未央,你現在說謊,越來越像真話了。”
未央走到棋盤前。
“北境急報是真是假?”
皇後終於抬眼看她。
“真。”
未央眸色一沉。
皇後慢慢道:“北境確實亂了。鎮北軍若無主帥,三日之內,敗報就會入京。到時候沈景寧留在青陵,不是謹慎,是誤國。”
她又落下一子。
“你看,你想留下她,可隻要她留下,她就有罪。”
未央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收緊。
皇後看著她,眼神溫柔得近乎殘忍。
“宮城就是這樣教人的。”
她輕聲道。
“你越想留住什麼,就越要親手毀掉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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