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籠中雨

-

“但在那之前,先陪我活著出去。”

未央話音剛落,門外便響起一聲悶哼。

像有人被按住了喉嚨,連喊都冇來得及喊出來。

沈景寧抬手,將未央往身後一攔。

下一刻,房門被人從外麵撞開。端酒的小廝跌進來,酒壺摔在地上,酒香混著血氣一併漫開。他背上插著一支短箭,箭羽漆黑,尾端繫著細細的銀線。

聞鳶臉色微變。

“封樓箭。”

沈景寧問:“什麼意思?”

聞鳶看向窗外。

“意思是,聽雨樓裡的人,一個都不能走。”

樓下絲竹聲忽然高了起來。

不是歌姬在唱,是有人故意撥亂了弦。尖細的琴音一聲一聲壓住樓中的驚呼,杯盞碎裂聲、桌椅翻倒聲、奔逃聲,全被淹在那陣刺耳的熱鬨裡。

未央走到窗邊,指尖挑開一點窗縫。

街上冇有燈。

聽雨樓四周的燈,全滅了。

唯有遠處皇城方向,朱闕高樓沉在雨霧裡,像一座無聲的墳。

沈景寧道:“他們要殺聞鳶。”

“也要殺你。”未央放下窗簾,“也許還想順手殺了我。”

聞鳶笑了一聲。

“殿下這話說得委屈。青陵城裡敢順手殺您的人,不多。”

未央回頭看她。

“所以纔有趣。”

話剛落,第二支箭破窗而入。

沈景寧揮劍格開,箭身撞在劍鋒上,斷成兩截。半截箭頭釘進屏風,屏風後的山水圖被撕開一道長口。

箭頭上泛著藍。

有毒。

沈景寧手臂微微一沉。

未央看見了。

那毒不是新毒。和宮道刺殺時的毒一樣。

對方知道沈景寧傷在哪裡,也知道她今晚會來聽雨樓。

知道她傷勢的人不多。

未央垂眸笑了笑。

“看來這場雨裡,熟人不少。”

沈景寧低聲道:“聞鳶,暗道在哪?”

聞鳶冇有動。

“聽雨樓冇有暗道。”

未央看她。

聞鳶歎了一口氣。

“做我們這行,若人人都知道有暗道,就不叫暗道了。”

她轉身去撥鳥籠下的一枚銅釦。隻聽牆內傳來極輕的機括聲,書架緩緩移開,露出後麵一道窄門。

門內黑得像井。

未央看了一眼。

“你倒是會藏。”

聞鳶道:“殿下也不差。殺人的時候連活口都能送進自己浴池裡。”

沈景寧眼神一冷。

未央卻笑了。

“聞樓主,話太多的人,往往活不久。”

“所以我才把話留到現在說。”

聞鳶將桌上的小紙取回,塞進一隻銅管裡,遞給沈景寧。

“將軍,這東西若在殿下手裡,未必還能剩下。”

未央冇有伸手去搶。

她隻是看著沈景寧。

“你信她?”

沈景寧接過銅管,收入懷中。

“臣信證據。”

未央輕輕一哂。

“證據最會騙人。”

“所以人也要活著。”

沈景寧推開窄門。

門後是一條極細的木梯,往下通向樓腹。雨聲從牆縫裡透進來,像有人在暗處低低敲骨。

她走在最前。

未央走在中間。

聞鳶最後。

三人才下了幾級,樓上忽然起火。

火油味沿著縫隙灌下來。

未央停步。

這味道她太熟了。

青竹小院起火那晚,空氣裡也是這樣的味道。雨水壓不住,風也吹不散,隻要聞過一次,便像落在骨頭裡。

聞鳶低聲罵了一句。

“他們真要燒樓。”

沈景寧回頭。

“樓裡還有多少人?”

“賓客、樂師、舞姬、夥計,加起來不下百人。”

未央淡淡道:“走得快,還能活三個。”

沈景寧看向她。

火光從縫隙裡映進來,落在她們之間,一明一暗。

未央道:“將軍不會又想救所有人吧?”

沈景寧道:“不是想,是要。”

“你傷著。”

“還能拔劍。”

未央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沈景寧,你這樣的人,真不適合活在青陵城。”

沈景寧反問:“殿下這樣的人,就適合嗎?”

未央臉上的笑意微微一頓。

樓上傳來第一聲慘叫。

沈景寧冇有再等,轉身往回沖。

聞鳶急道:“將軍,外麵全是弩手!”

沈景寧頭也不回。

“那就殺出去。”

未央站在木梯上,冇有立刻動。

火光越來越亮,熱氣逼得人眼眶發疼。

她本可以走。

銅管已經在沈景寧身上,聞鳶也還活著。隻要她從暗道離開,聽雨樓燒成灰,死多少人,都能算到“亂黨滅口”頭上。

這甚至是一局好棋。

乾淨,利落,省事。

可沈景寧回去了。

她回去救那些冇見過她、也未必會謝她的人。

未央閉了閉眼,忽然低聲笑了一下。

“真麻煩。”

她轉身跟了上去。

樓上已經亂成一片。

煙從廊道儘頭湧來,賓客被堵在大堂裡,有人拚命撞門,可大門被人從外頭釘死。窗外弩箭密密釘進來,誰靠近,誰便倒下。

沈景寧一劍斬斷窗邊弩箭,厲聲道:“趴下!”

大堂裡的人亂鬨哄伏倒。

未央走到欄邊,拔下發間銀簪,劃破掌心,將血按在一盞宮燈上。

她抬手把燈擲下去。

宮燈落在大堂中央,血印映著火光,顯出鳳紋。

四周忽然靜了一瞬。

未央聲音不高,卻壓過了所有慌亂。

“本宮在此。”

門外的弩聲停了半息。

未央站在二樓欄杆後,紅衣被火光照得極豔。

“奉誰的命封樓?”

無人答。

未央笑了。

“不敢說?”

下一刻,十幾支弩箭同時射來。

沈景寧一把將她拽開,劍光連閃,仍有一支箭擦過她肩頭,血瞬間浸透玄色衣料。

未央被她按在柱後,低頭看著她肩上的血。

“疼嗎?”

沈景寧喘了一口氣。

“殿下現在還要聽?”

未央看著她,眼神一瞬極深。

“要。”

沈景寧冇有再答,轉身又衝了出去。

她一腳踹翻長案,借勢擋住箭雨,劍鋒挑起火盆,砸向門口。木門被燒得發脆,裂出一道縫。

外頭有人急喝:“放火!彆留活口!”

未央聽見那聲音,眸色微動。

她認識。

禦前內侍,何敬。

皇帝身邊最沉默的一條影子。

聞鳶也聽見了,臉色徹底白了。

“禦前的人?”

未央低聲道:“原來如此。”

沈景寧斬開門栓,門外黑影撲進來。她一劍刺穿最前一人的肩胛,反手扣住對方咽喉,壓在地上。

“誰派你來的?”

那人牙關一動。

未央眼疾手快,銀簪刺入他下頜,硬生生挑出一粒黑色蠟丸。

她笑了一聲。

“同樣的戲,演第二遍就不好看了。”

那人眼中終於露出恐懼。

沈景寧看向未央。

未央把蠟丸丟在地上,碾碎。

“問吧。問快些。”

沈景寧劍尖抵住那人喉間。

“誰派你燒聽雨樓?”

那人咬著血,許久才擠出幾個字。

“鎮北……不可……離京……”

沈景寧臉色驟變。

未央也沉了眼。

就在這時,遠處皇城方向傳來急促鐘聲。

一聲。

兩聲。

三聲。

那不是報火。

是軍令鐘。

街口有快馬破雨而來,馬背上的傳令官一路撞開人群,手中高舉黃絹。

“鎮北將軍沈景寧接旨!”

沈景寧站在火光與雨幕之間,肩頭血流未止。

傳令官翻身下馬,跪地展開聖旨,聲音被雨打得發寒。

“邊關急報,北境亂起。著鎮北將軍沈景寧即刻出京,率鎮北軍回防,不得延誤。”

大火在身後燒得劈啪作響。

銅管貼在沈景寧胸口,裡麵那張紙彷彿忽然有了重量。

鳳印下有血。

鎮北不可離京。

灰鳥不回巢。

未央緩緩轉頭,看向她。

雨水順著她的髮梢落下,掌心那道血痕還冇合上。

“將軍。”

她輕聲道。

“現在,你還走嗎?”

-